【业渚】荒唐

*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们还是个孩子,我被母亲的执念束缚,而你傲慢地只相信自己。然而有一天,一个滑稽的章鱼自称老师来到我们面前,用他的温柔救赎了我们。那时我们都还年轻,仍然对未来抱有希望。」

  

*

  赤羽业已经连着三天没有合眼。双眼浮现血丝,眼睑下冒出黑眼圈,没有打理的头发耷拉下来,倒是被人评价看上去年轻不少。他几乎没有时间去打理自己,仅仅是在单位冲了个快澡,换上没来得及洗的旧制服,叼着个面包就出了门。

  他坐上警车,后辈开车时他就打开卷宗,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笔记,还有惨不忍睹的现场照片,有几处用红色的记号笔画了明显的圈,圈中的都是些蛛丝马迹。

  后辈从眼角悄悄看了眼他的前辈。这个帅气的前辈平日里最爱笑,无一不是高傲又带调侃,正经严肃的样子倒是少见。后辈也不是没有见过,他曾在一场大型拐卖人口案中就见到过露出这幅表情的业。后来那起案子似乎在两天后被业破获了,抓捕了一个大团体,解救了数百个孩子,还获得了上层的高度表扬。本可以晋升的机会他却推给了别人,自己还留在这里当警长。

  「那个……前辈,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后辈小心地提议。业的精神状态是连他都看得出来的低迷,于是这个小警员才敢出声。

  业倒是扯起嘴角:「没事,开你的车。」

  说完这句话,没过多久,眼前越来越迷糊。意识涣散,脑袋不受控制地往侧边垂,最后连何时晕过去也不晓得。

  这是一片比死还沉的黑暗。挂念的人,挂念的事,难得都没有出现。

  

  业被一阵推搡惊醒。一抬眼,看见的是矶贝担忧的眼神。

  「还好吧?要不你回去休息,这里我来管。」

  业吃力地抬起脖子,有些迷茫地望着散落的卷宗。他看了眼车上的时间,离开警署到现在过去了一个小时。自己居然毫无防备地在外人面前睡着了,这让他心中警铃大作。暴露弱点从不是他会做的事,幸好只是被一个小后辈瞧见。

  「没事,刚刚睡了一会儿。」准确来说是晕了一小时。业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现在感觉还不错。」

  「那别硬撑,我们是缺不了你的。」矶贝拍拍他的肩,拉他起来。

  刚才在车上睡的一个小时似乎真的有些作用。头脑轻下来,也恢复了点精神气。业伸了个腰,大口灌入东京的冷冽空气,打了个哆嗦。

  「呼好冷~走吧走吧。」

  两个人一同走向一幢高楼大厦。那是这附近最高耸的大楼,在初升的阳光下玻璃折射出金光,钢筋的复杂构架使它坚不可摧。

  

  到达最顶楼,两人走出电梯,脚下暗红色的地毯一路铺到尽头,他们朝着最深处的房间走去。矶贝敲了敲门,业站在后面,手玩弄着警察证,眼睛却盯着门。

  笃笃两下,门应声开了,一个秘书模样的人探出头来,扶了下眼镜,请求看他们的身份证明。业拿着警察证,手越过矶贝肩头在秘书面前晃了一下,秘书这才躬身请他们进来。

  明明是白天,室内却开了明亮的灯,那扇巨大的玻璃窗反而被厚实的窗帘遮盖。宽大的书桌后坐着一个商人,头发稀疏,骨瘦如柴,焦虑地抽着烟,烟灰缸里已经积起一堆灰烬。整个会客厅烟雾缭绕,素来不抽烟的业和矶贝忍着厌恶皱眉。

  商人看见两个人进来,请他们坐下,并招呼秘书倒上两杯红茶。此人一开口嗓音嘶哑,牙齿因为吸烟过度而泛黄,深肿的眼袋暴露出他作息不规律的糟糕状况。

  

  「我请你们来,是想保障我的安全。不出意外的话,最近有人会想要来杀我。」


  这人说起话来倒是口齿清晰,镇定自若,可手却时不时地颤抖。

  矶贝和业对视了一眼。业点点头,矶贝开口了。

  「保障公民的生命安全是我们的职责,不过希望您能尽可能多地配合我们。能否告知您现在掌握的所有信息呢?比如要杀您的人。」

  中年男人抿直嘴,咬了咬牙,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

  「实际上,连我也不清楚。」

  「不清楚?」

  矶贝有些惊讶,业闻言只是挑了挑眉。

  「对。或者说,这本该是你们该解决的事情!」

  商人的眼神阴鸷起来。他竭力压下扭曲的面部表情,看起来反而更加可怕。

  矶贝一愣,但反应也快,和小组原先讨论的事似乎得到了证实。这个商人说的事情,和最近的连环杀人案有关。

  「莫非您也和那件案子有关?」

  「都死了四个人了!而你们警署查出了什么?什么都没有!犯人的年龄,长相,名字,是不是团伙作案,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在案发之后才慢悠悠地跑到现场装模作样地调查,如果我这次不提早找你们来,恐怕你们下一个要赶的现场就是这里!」

  

  「话可不能这么说。」

  一直没有做声的业开了口。业的嘴角向上扬,面对这个男人的怒气无动于衷。

  「第一个人死的时候,杀人动机不明确,手法又老练,的确是很难抓住。可直到第二个死者也出现,这就开始有趣了。」

  「你把这当做有趣?」

  商人掐断了手里的烟,攥起拳头。矶贝怕业乱说话会毁掉这场谈话,刚想提醒他,业却冲他摆摆手,继续开口。

  「对啊,杀人手法一模一样,两个死者一个是政治家,一个又是顶尖的医生,这看起来没有什么关系,但又千丝万缕。好不容易找到点联系,想要继续深挖下去,可上门探访各位有联系的人却都避开,还叫我们不要多管闲事,你说是不是很有趣?更有趣的是,我们当初想要找的人,都一个接一个的死了。啊,我们当初也找过你。」

  言外之意自不必说。

  商人阴沉的眼神从业打量到矶贝,再打量到业。

  「所以我叫你们来保护我,就是为了防止这种事。」

  「这是自然。」业前倾上身,「那就把你们一直隐瞒的秘密,从紧闭的口里吐出来吧?」

  商人搓揉着手指,脸色更加难看。沉默良久,他说:「这是机密。」

  「比命还重要?」

  「起码在我活着的时候,这个事情不能由我说出来。」

  他说得斩钉截铁,似乎没有商量的余地。

  业勾起嘴角:「你是不能说,对吧?」

  商人点点头。

  「那如果由我猜呢?你别的什么都不需要说,只要回答是或不是就可以了。放心,今天问的事情,我一个字也不会说出去。」

  对面椅子上的人缩紧瞳孔,拧眉思考着这个主意的可行性。可他还没来得及拒绝,业的第一个问题已经抛过来了。

  「你们五个人……或者不止五个人,一起做了件大事,对吧?」

  商人紧闭着嘴。

  业啧了声:「你自己都要死了,还帮那群死人保守什么秘密?」

  听者浑身一抖,他看了眼秘书,秘书躬身离开,室内只留下他们三个人。

  商人这才说:「……对。」

  「那么,它是违背法律的吧?」

  他吞咽口水,最后从喉咙里低不可闻地出声:「是的。」

  「这件事牵扯到政府了?」

  商人起先犹豫地点了两下头,又赶紧摇头否认。

  业侧过脸瞧矶贝,眨了眨眼,矶贝也正巧看到他投给自己的眼神,心里有了数。这件事不是被政府默许,而是有人在私底下偷偷做。难怪前面死的人都没有去寻求正规途径的帮助,反而自己私下解决。只是他们最后都死了。

  「这件事,和医学有关?」

  业目的明确,一个接一个的问题直击要害。

  「嗯……」

  商人的声音已经低得不能再低,几乎快要听不见,似乎还流下了几滴汗。

  业露出微笑,像是最后喊checkmate的人,高傲地扬起头,摆出一副通晓万事的得意表情。

  

  「你们在做人体实验。」

  

  这句话有力而坚定,不再是问句,而是不容辩驳的定论。

  商人哽住,申辩几句:「我们只是用——」

  「死刑犯的身体就可以了?是活体吧?在这个世纪真是场笑话。要是被人知道,我们首相可是要下跪道歉的哦。」

  矶贝惊讶地看着这两个人的谈话。从刚才开始,业就一直用那副讽刺的笑容丢出一个个问题,而商人的反应也证实了这些。然而只有这个答案是业没有和自己商量过,他也是第一次听闻这件事情。

  

  向来正直的矶贝,对于这件事情暴露出最直接的反应。

  「法律已经决定剥夺他们的生命,但他们还有身体权,他们还是人……又不是什么材料——」  

  「我不是来听你们说教的。这些道理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商人叫道,大喘着气,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竭力呼吸的姿态就像从水里捞到地面上垂死弹跳的鱼。

  矶贝半张着口,还想继续说下去,却被业拉住胳膊,还冲自己摇了摇头。矶贝吸口气,最后靠回椅背。

  

  面前的男人缓下一口气,眯着眼睛看业:「你怎么知道的?」

  业毫不在意地摊手:「我猜的。」

  「猜?光凭这几个问题?我不信。」

  业又笑了:「我在乎你信不信么?而现在情况是我都知道了,干脆痛快点都说了吧。」

  他的手指画了个圈,似乎在囊括所有的案件:「那些暗杀……是仇杀吧?」

  

  商人死寂地坐在座椅上,忽然用手遮住脸,发出痛苦的吸气声。

  「本来,本来我是不确定的,原以为怎么都轮不到我,因为我只是出了投资而已……直到我突然发现,当年合作的人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了,这才突然醒悟过来。」

  商人掐着自己的鼻梁骨,半闭着眼说。这幅画面让矶贝觉得讽刺至极,这个人居然做出了一副忏悔的模样。

  业摸摸下巴,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问:「小白鼠里是不是有一个厉害的角色?」  

  「那些人,基本都是犯下过滔天大罪的,都很有来头……但要是真的论起来,有一个人,倒是真的能称得上厉害。」

  「谁?」

  商人压低了声音。

  「死神。最厉害的杀手。」

  

*

  「你是怎么知道他们在做人体实验的?」走到电梯里,矶贝疑惑地问业。

  「猜啊,最简单的海龟汤。居然真的中了。」

  业耸耸肩,那表情像是在说那家伙傻。

  两人出来的时候,中午还没有到,如果是平常的上班族,他们也许会相约着吃顿中饭。而矶贝要回警局去调动人员,布置安保,业则认领了去调查杀手的工作。

  矶贝出来的时候欲言又止,看了业几次,只是叹气。业看他这幅样子有些想笑,说:「怎么了你?」

  矶贝皱着眉,最后还是说出了口:「业,你为什么能那么轻松?」

  业的表情一直带冷笑,但却对于这件事情没有半点不忍的表现。他倒是全盘接受了,把残忍视作理所当然。

  业顿了一会儿,说:「这些一直在发生,知道是迟早的事情。」

  「这可是虐杀啊,你难道不气吗?」

  「气啊。」

  业的表情倒是一点都看不出来。矶贝刚想指出,业又补充道。

  「可这是现在最没有用的情绪了,连笑都不如。」

  矶贝愣愣地看他,随后叹口气,垂下头。

  「对啊,和他这样的人生气一点用也没有。」

  他看着衣服上的警徽,声音沮丧。

  「就是有点不甘心罢了。站在这个岗位上,很多事情无可奈何。」

  

  「悠马。」

  业叫了他的名字。

  「你和我不一样。你是个好人,又正直又善良,天生的警察。大家都喜欢你,在这个岗位上你胜我百倍。」

  业单手转着警帽,又灵活地翻转,把它戴到矶贝的头上,按压帽檐。

  「所以,你要比我们更能忍耐,更能承受一切。不然怎么好好地做我们的leader呢。」

  末了,他拍拍矶贝的肩。

  「是吧,警署的明日之星?」

  矶贝哭笑不得地看着业。虽然说业的年龄比他小,但却比他早一年进入警署,按照资历他还得喊业一声前辈,论功劳现在组里没有一个能比得过业。虽然他们差了半级,可业居然在安慰自己。看来自己还是很不合格啊。

  

  「业,你为什么要当一个警察呢?」

  矶贝突然问他。

  自从矶贝来到警署后,就问过业好几次这个问题,这种好奇源于他感知到的业身上的矛盾。业做什么都很出色,从调查推理到谈判抓人样样厉害,但矶贝的直觉告诉他,业并不适合这种职业。他身上有些痞气,混黑道都比待在警署适合许多,看起来更适合在背后搅弄风云,而不是冲在最前线暴露自己。可每一次问他,业的回答都很敷衍。

  每个人都有目的,业也有目的,业不会为了无关紧要的事浪费任何时间,他的目的只会比别人更纯粹。

  「嘛,因为可以光明正大地揍流氓呀。」业不出意外地嬉笑着答。

  矶贝刚开始分不清业话里的真假。这个人太爱撒谎了,真的也好假的也好,一贯都是这幅表情,久而久之业无论什么话人家也不会很当真,都只当是又一个玩笑。

  他无奈笑着和业告别,坐上自己的车回了警署。

  

  业目送矶贝离开。他还有别的地方要去,交给他的活可比安保工作要复杂得多。这几天睡眠不够,脑袋都发疼,在矶贝面前强撑出来的精神似乎也漏了气。

  所以当他看到潮田渚时,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而这不是梦。业正慢悠悠走向马路边停着的警车,手揉着太阳穴,有一搭没一搭地抬眼,这一抬就再也收不回去。

  起先他以为自己是日思夜想终于出了毛病,所以才会产生看到渚的幻觉。然而他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顿时觉得血液倒流,心脏骤然加快速度。

  头发长度变了,可其他一切都没有变。他还是那个少年。

  业没有再去管坐在车上等他的小警员,而是朝渚的方向走去,因为没有看路还差点被路上凸起的地面绊倒。

  而这些业都没有来得及顾上。

  不要消失,不要消失。他心里对着那个渚说。拜托了,这次不要消失。

  而渚既没有消失,也没有走开。渚原先朝着他的方向走来,可看到业走过来时,他停住了脚步。

  他加快了脚步。

  他跑了起来。

  

  到达渚的面前时,他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心里堵了那么多年的话突然一齐往上涌,堵塞了道路,大脑中枢发生车祸,只顾着喘气,眼睛瞪得大大地看他。

  自己的样子一定逊毙了。他想。史上最狼狈的样子,居然在这种时刻,被渚看到了。

  

  渚也愣愣地看着自己。业想该不会认不出他来了吧。

  而渚却笑了。

  「好久不见了,业君。」

  渚说着,伸出了手。

  业突然发现自己能说话了。他开了口,声音却比想象中冷静的多。

  「……渚君。」

  渚的手横在空中,却没有人去握,只好尴尬地收回手。可这时,业却向他伸出手,把他紧紧揽在怀里。

  怀里的人是真实的,带有温度,柔软的头发和身体,还有呼吸。不是别人的脸,也没有突然消散,确确实实是潮田渚他这个人。

  业如释重负。

  

  你终于回来了。

  

  *

  在一家咖啡馆里,渚搅拌着咖啡,却一口也没有喝过。他安静地看着业。

  业此时睡意全无,腹中倒是饥饿地叫起来,于是他点了一份三明治,又要了一杯草莓牛奶。

  渚托着腮,手里搅拌的塑料勺一圈一圈转,正如同他现在脑中的思绪一样,百转千回绕来绕去成了一个颇为复杂的圆,绕的中心思想怎么都离不开潮田渚身上的迷。

  他端详着渚。渚的脸依旧是少年模样,个子也没有变化,几乎是定格在十五岁分开的那一年。永远的少年,这个词真适合他。

  而现在,这个本该和自己同岁,却像个少年人的家伙,坐在自己面前低眉浅笑,看自己的模样像在怀旧。

  业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过得有些可笑。

  渚看他盯着自己很久,似乎有些不自在,手指轻敲他面前的桌子。

  「业君?」

  渚歪着头,用他所熟悉的声音喊他的名字。

  自己思索再多也是无用。于是他把刚刚在大街上拥抱渚时问的那个问题再一次问了出来。

  「这些年,你都去哪里了?」

  渚闻言苦笑起来,低头摆弄着那杯咖啡。

  「我……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这个说法,是曾经业最希望,而现在最不想听到的一个理由。

  「你离开的时候,什么也没有留下,也什么都没有带走。」

  业微微抬高音量。渚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们所有人都以为,你已经死了。」

  

  那是发生在初中的第三年,留言,信,纸条,什么都没有留下,渚没有和任何人打一声招呼,突然间就消失了。

  发现渚不见的人自然是他的母亲。在她奔溃地找上业,试图去寻找他家是否藏匿着自己的孩子时,业才知道渚的消失。

  渚的消失成了枷锁,从此牢牢地锁在业的脖颈,他终日不得安宁。当年离开渚的愧疚最后摧枯拉朽地压垮了他,他发了疯似得去找,他找遍了所有地方,想到了所有可能的藏尸地点,甚至在某天脑子坏掉时带着铁揪去挖土,试图挖掘出属于潮田渚的尸体。然而渚如同被系统抹去了所有痕迹,一点点踪迹都没有。

  而现在,这个凭空消失了十多年的人,突然间出现在自己面前。同样是没有征兆,书信,消息都没有,他如同一场充满巧合的舞台剧一样,戏剧性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只是不清楚这出戏到底是喜是悲。

  业原先以为,当他找到渚的时候,他会充满喜悦,甚至会喜极而泣,哭出那么几滴感动又做作的泪水。然而实际见到后,他却发现不是那样。有些迷茫,也有些生气。自己是一副被工作蹂躏的狼狈样子,而眼前这个人毫无岁月溜过的痕迹,他看到名为时间的巨大洪流突然横跨在两人之间。渚依旧年轻,看着渚的业似乎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在渚面前的自己也变回了那时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少年,而那个少年,曾经经历过崩溃。

  

  「对不起,业君。」

  渚收起笑容,眼神恳切,语气真诚。然而业却觉得,他虽然道了歉,但心里也没有对自己所做的事感到后悔。

  「当时我处在最糟糕的情况下。业君那时没有来上学,所以你也不知道,那时候的我……对活下去这件事情,一点都没有兴趣。」

  渚双手捧着咖啡杯,还是一口都没有喝过,似乎只是想取暖。

  「而那个时候,我碰巧遇上了一个人。他告诉我,如果不想面对的话,那就逃吧。虽然听起来很狼狈,可是逃有时候却是有用的。闭上眼睛,抛弃一切桎梏,你会发现你很自由。」

  「所以,你就逃走了。」

  「是的。」

  「最起码也要留个消息吧,我甚至都去挖土找你的尸体了呢。」

  也许是最后一句业的语气太像在说笑,渚也笑起来。随后,他收敛了笑容。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和你说对不起,业君,让你担心了。」

  

  业沉默地听他的道歉,忽然笑了一声,摇摇头表示没什么。

  「业君,成为了警察呢。」

  渚盯着业的警徽看,微笑着说。

  「是啊。」业说,「合适吗?」

  「制服倒是很适合你,但以前没有想过,喜欢打架滋事的业君最后会选择这个职业。」

  渚把头发绕到耳后,托着腮看他,问出了矶贝最常问他的一句话。

  「业君为什么选择当警察呢?」

  

  「为了爱与和平呀。」

  业撒谎。

  

  撒谎会成为习惯,久而久之甚至会误认为这就是真相。有些人只会在必要的时候撒谎,而业属于有事没事就会撒谎,他认为这是他的幽默感,也是他的防护罩。而这一次,他再一次拿谎言当起了防护罩,去掩盖「为了找你」这件事实。

  他用方便打架,用爱与和平,用保家卫国,用天赋所在,用种种理由,只是为了让自己忘记一个真相。

  这样他就能忘记自己不断寻觅的痛苦,脖子上的枷锁也能稍微松点让他喘口气。

  而渚的出现让他突然发觉,这背负了十多年的枷锁其实只是一场空气。他花费那么大的力气,不停地去找他,翻阅当年的案件,借职务之便翻找户口,结局却并不归属于他任何一类努力的功劳,而是巧合。这种巧合让他回顾自己的人生,觉得有些可笑。

  不过,如果自己没有当上警察,说不定这场巧合也无法达成。

  现在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潮田渚活蹦乱跳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自己的人生也几乎顺畅,一切都太平。再撒个无关紧要的谎又能怎么样呢。

  

  可是渚却笑着摇头:「业还是老样子呢,喜欢开玩笑。」

  渚的表情就像是在说,我了解你的。

  于是业也笑了。

  「哎呀,真是糟糕,被看穿了呢。」

  

  *

  业睡了四个小时从梦中惊醒过来。他睁大眼睛,手探向身边,在黑暗中摸索着,摸到距离身侧不到一米的柔软被子时,手蓦然停住。

  再往里面去触摸,会摸到一具柔软的身体。他凑过去听,听到了安稳的呼吸声。

  业松了口气。自己现在就如同那个得到月亮的兔子,患得患失。

  刚刚在梦里,他又梦见渚的消失。因为太过真实,混淆了白天的记忆,他才一下子惊醒过来,去确认渚是否真的出现了。

  没错,在榻榻米上铺着两张床。一张属于自己,另一张属于渚。而这个噩梦的罪魁祸首,此刻正安稳地睡在业的旁边。

  

  为了照顾没有落脚点的友人,他当时是用这个理由来劝自己,答应了渚向他提出的暂住的请求。再者,如果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这种回到身边的真实感会更加强烈吧。

  他的手悬在渚的上方,停了一会儿,隔着被子搂住了渚。

  渚似乎被这拥抱闹醒,他发出些许嘟囔,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眼缝。

  「业君……?」

  业听到了,但没打算放手。

  渚想要钻出被窝,去查看自己的友人到底怎么了,而业却埋在那温暖的被子上,说:「别动。」

  埋在被子里的人立刻就不敢动了。空气寂静,时间暂停,渚在黑夜里睁开眼睛,看着模糊的天花板,直到听见绵长的呼吸声再次规律地响起。

  大概是真的太累了吧。

  

  *

  任何出现的人或事必有他们的作用,只是时间早晚影响深浅的问题罢了。业就在想,那在他这有些荒谬的人生中,潮田渚到底发挥了什么作用。

  回顾一下过去的这些年,包括现在,潮田渚似乎带给他最大的影响就是在他本来就不怎么太平的人生中增添了更多麻烦。这还是两次。

  第一次是渚的消失,让他肆无忌惮的少年人生突然陷入了莫名的恐慌,直接导致他生硬地改变了未来,站在后来的角度看,潮田渚的作用无异于舞蝶效应,更让本来会慢慢淡去直至消失的关系由他单方面越陷越深,无法涂抹,销毁不能。

  第二次则是潮田渚的出现,让他意识到冥冥之中也许真的有神的存在,而神的存在是为了恶作剧,让场面更荒唐,让人哭笑不得。赤羽业仍然陷在麻烦中,不过是另外一种麻烦,就是得解决这起连环杀人案。而渚偏偏这个时候出现,叫他无法安心休息,安心查案,时刻都得在想他会不会有一天突然默不作声地消失。

  他刚开始把卷宗带回家里看,根据仅有的线索反复筛选出有可能的人选,同时又留意渚在家里的举动。他觉得自己更像是在盯梢,可这也不能怪他,失而复得,换谁都想牢牢地栓个链子。可潮田渚是人,他会活动,还会出去外面活动,天黑之前就会乖乖地回到家里,用厨艺抵消他的房费。

  直到后来渚无奈地笑着说,我不会再无缘无故消失的,业,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业这才开始往各个现场跑,去搜集更多的证据。

  在只剩地上的白粉笔描绘的尸体痕迹固定线前,业闭上眼睛,去想象那个未知的连环杀手,一举一动,眉目面孔。

  刀片捅入肚皮,终日未晒的皮肤像一块豆腐一样白嫩软绵,几乎没有阻碍力,声音却如敲响一只空鼓,那鼓起的肚皮瞬间漏气,瘪下来,刀子插在肚里继续下拉,拉出一连串血红的肠肉哗啦坠入地板,鲜血也落了一地,溅在脚下。再是心口一刀,干净利落,刀锋从肋骨间隙溜过,在心窝处直直插入,只留刀柄在胸外。那人表情未知,但眼里一定毫无怜悯。若不是力气不足,恐怕刀柄都会陷进肉里,戳穿身躯。

  几个人的死状是一模一样,翻倒在地上的尸体叫人想起实验台上被解剖的猪,惨白又难看,肚上的伤口从生殖器官划拉到喉口,五脏六腑暴露无遗,清楚地能够辨认什么是心肝肺脾胃,腔骨膈管脉。这不再是人类的尸体,而是供人研究的材料。

  这不是恶趣味导致,而是纯粹的模仿报复。杀他们的人,脸上的表情也不会太愉快。

  戴着白净的手套,沾染上黏腻的血污和油脂,刀不方便时便徒手撕开,红黄液体一并流出。用粗针贴着标记,精准地插在每个器官上,叫人一眼就能分辨得清。这是一场报复,也是一场教学。

  身材不高,力气不足,第一具时手法生疏,到第四具却相当熟练。它包含着对某人的爱意和偏执,那爱意和偏执化作无法比拟的绝望和勇气,将一个力量薄弱的人变成一个杀人犯。

  业突然睁开眼睛。

  手上的黏腻感消失,地上的血迹也早被清理干净,没有仇恨,也没有爱意,只剩下空荡荡的空屋而已。

  也许自己是过于敏感了。但业却觉得,神的戏谑还没有结束。他依旧坐在只供一人的观众席上,掩嘴偷笑。

  而这证据就是,回到家后,两个人之间越来越沉默。有的时候面对面坐着,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看着对方,陷入缄默。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是业最为熟悉的场景。对于战斗他本能地渴望,感知方面超过常人。这种宁静很怪异,他比谁都能先察觉得到。它不同于无话可说,也不同于亲密默契,而是各自怀着无数的话语,却被某种障碍拦下。对于业来说,这层障碍是渚保持沉默的迷,是紧迫的严峻案情。如果过了这段时间,业想,他也许能松下一口气,坐在渚的面前,告诉他这些年自己有多想他。

  而对于渚来说,那层障碍则是他本身的迷。他终日微笑,看不出是否出于内心的喜悦,只是他的乍然出现让业本来纯粹的感动硬生生镀上一层疑虑。而他就光只是笑,偶尔讲讲这些年去了哪些地方,做了什么事,看了什么样的风景,见了什么样的人,杂七杂八,没有中心,像是随性而发,毫无目的地飘荡。有的时候,渚会给他讲一些不知从哪个国度听来的童话故事。可他身上必然还有别的故事,只是现在没到时候。

  

  而有一天深夜,业从一大堆卷宗中睡醒,起来发现渚不见了。他恍惚了一下,整个人突然轻飘飘的,身体里似乎跑走什么重要的东西,害得他无法直立与行走。他掐了把自己的脸,稳住神,挨个房间找过去,连床底都没有放过,后来他觉得自己想得好笑,渚又不是猫,自然也不会躲在床底或是鞋子里。一路搜索到阳台,发现渚正背对着他,望着月亮。

  渚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服帖在脸上,肩膀上留下水渍。他只穿了一身单薄的睡衣,踩着拖鞋,伏在栏杆上看向外面。业的家处在城市中心,在这里很轻松地能够看到灯火夜景。

  手和脚突然有了力气。业扯过一块干燥的毛巾,打开阳台门,朝他头上一罩,把渚的注意力从外面拉回来。

  渚捏着毛巾,朝业笑了一下,慢慢地揉着头发,视线又回到了外面。业也来到他身边,陪他靠在栏杆上。 

  「业君,有烟吗?」

  渚突然这么来了一句。

  业瞟了一眼。虽然他自己不抽烟,但为了方便和别人打交道,口袋里经常放着一包。他的外套还没有脱下,手伸进去一摸,果然摸出一根。

  渚接过烟,等着打火机,却见业掏出了一盒火柴。业见渚失笑,似乎很久没看到有人是用火柴而不是打火机了,撇了撇嘴。于是渚叼着烟,拿火柴擦着盒边,可能因为风太大或者姿势不熟练,怎么都打不出火。

  业从渚的手里拿走火柴盒,背对着栏杆,轻轻一擦,火焰便从小火柴棍上窜了出来。他用一只手挡着风,给渚点上。

  香烟点着后徐徐冒出青灰色的烟雾,渚吸了一口,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不停地呛,眼泪都要呛出来,还用手反复挥去飘散的烟雾。

  「你不会抽?」业有些惊讶。看他姿势熟练,还以为是个老烟枪。

  渚咳了一阵子,这才点点头。他没有继续吸,而是把手垂下栏杆,任由烟慢慢向上燃烧。业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在查一个案子,那件案子牵扯到高层的家属,上头给下了死命令,要在一个星期内破案。当时矶贝这个脑子好使的人还没有来,警署一片乌烟瘴气,每个人都在找替罪羊,业顶着巨大的压力,一个星期几乎不眠不休,他最常做的事情就是跑到天台上点一根烟,抽一口就扔掉。他的饮食喜好和外表严重不符,喜欢吃小孩子最爱的甜食,更厌恶看起来就像他会抽的香烟,但是每当他感到有压力的时候,他总会点上一根,冷静下来。刚开始两年还比较频繁地去抽,这几年很久都没有去碰过了。

  「怎么,什么事想不开?」

  业语气轻松,眼睛一直盯着渚。渚垂下眼睫,从这个角度看上去倒是有一些落寞。

  「没什么,只是想找点真实感而已。这几天不知道怎么了,总觉得像活在梦里。」

  渚出乎意料地回答。

  「什么样的梦?」

  「说不清楚。但觉得自己得去做点什么,又得去找点什么。可最后什么也没找到。」

  「你想找什么?」

  渚沉默半响,摇了摇头。

  业呵笑了一声,从渚的手指间拿走烧了一半的烟,放嘴边吸了一口。

  「我也觉得最近过得挺不真实。」

  吐出的雾袅袅直上,在冬夜里更加清晰。渚望着他,夜里的眼睛沉淀为深蓝色。

  「也是在找什么吗?」

  「不,刚好相反,是找到了。我每天都得掐自己一把,确认自己没有做梦。」

  渚伸出手在业的手背上揪了一把。力气不大,指甲浅浅地在上面留了个印,痛感也很快消失了。

  「在做梦吗?」渚噙着笑,歪头看他。

  业望着他的眼睛,摇摇头,随后一只手插入毛巾之下,抚摸渚的侧脸。

  「没有。真是太好了。」

  业低下头去吻他。带着似有似无的烟味,和冰冷的触感,还有露水的气息。大概是在冬日的冷风里站了太久,渚的面颊冰冷,但嘴唇依旧柔软。

  渚闭上眼睛,等待那个吻离开后抬起眼,眸里装着星尘。

  可他忽然拿手背压着眼睛,嘴里发出轻笑声,眼睛里却掉下了眼泪。

  「好奇怪……我现在觉得自己真的在做梦呢。」

  

  *

  梦代表虚假,但也分几种。一种是不希望发生的事,一种是想得却不可得的事。

  如果只是一场梦就好了。业曾经这么想过,现在也同样这样想。

  

  当他站在那幢金色的高楼大厦前,业不可抑制地想起渚告诉他的童话故事。

  「从前有个金丝雀,他被人关在了笼子里。那人希望他一辈子都乖乖地待在笼子里,哪里也不去。它无法飞行,只能终日歌唱。」

  业望着地上东倒西歪的警卫,垂下视线。

  「然而有一天,一只黑猫出现了。他围着笼子转,对金丝雀说,我很喜欢你,做个朋友吧。我的爪子可以把锁抓坏,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电梯门在面前关上,开始匀速地朝顶楼升去。手机信号在电梯里为零,他接不到外界传来的讯息,也打不出任何号码。

  「金丝雀一开始很害怕,因为他知道,有些猫是吃鸟的。他们会花言巧语,用优美悦耳的谎言编织成陷阱,专门哄骗像他这样单纯的小鸟。而面前这只黑猫还伤害过许多动物,包括人。」

  电梯门开了,面前依旧是深红色的地毯,铺延至走廊尽头,和那时几乎一样,不一样的是矶贝的缺失。而矶贝此刻失去了意识,躺在大厅的正中央。

  「可是他太渴望飞翔了。他梳理着自己的羽毛,看到那几乎失去力量的翅膀,咬牙和黑猫做了交易。」

  业拿着枪,手指虚按在扳机上,一步步走到门前。

  「然而黑猫真的没有吃他。他让还无法独自飞行的金丝雀站在自己的背上,带他逃出了那个笼子。他教金丝雀怎么去捕鱼抓老鼠,怎么用自己的爪子去攻击外界的恶意。而金丝雀不会吃鱼和老鼠,爪子也太柔软,黑猫只好每天跑去给金丝雀找虫子吃。黑猫对金丝雀说,你快点长大,等有了力气,你还可以带着我一起飞翔。」

  门虚掩着,业不需要再去敲门,也不会有秘书出来给他开门,查看他的证件。于是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直到有一天,黑猫突然被人抓走了。金丝雀想要阻拦他们,可他们对他视而不见。他们把黑猫送进了实验室,当做了教学材料,在他身上做各种实验。金丝雀想要救黑猫,可他太弱小,只能在玻璃窗前无用地乱转,拍击窗户,拍出了血都无法把玻璃撞破。」

  地上一片狼藉,打碎的高级艺术品的碎片随处可见,还有打入墙上的子弹孔。

  「到最后,黑猫终于死去了,尸体被当做生物垃圾扔进处理厂。金丝雀想要抓住黑猫的尸体,带他回家,可他这才发现,黑猫撒了一个谎。就算自己吃再多的虫子,拥有再多力气,他也无法承受住一只猫的重量。到了最后,他眼睁睁看着黑猫被扔进焚化炉,胸膛里的心脏似乎也跟着一起焚化。」

  窗帘已经被拉开,天空的太阳明亮又温暖,照进这间阴暗的屋子。业看见地上倒着一个人,面前还站着一个人。

  「金丝雀失去了方向。黑猫只教会它怎么去捕猎,怎么去攻击,却并没有教会他怎么活下去。」

  面前的人有一头蓝色头发,个子矮小,手脚纤细,脸庞清秀,他十分熟悉这张脸。

  「于是,悲恸的金丝雀唱了最后一首歌。那天晚上,他飞进了杀害黑猫的人类家里,用自己最坚硬的喙,啄出了他们的眼睛。」

  潮田渚站在他的面前,手里的刀还是干净的。只是他的眼睛死气沉沉,暗淡悲伤。

  「复仇之后,金丝雀飞进了焚化炉,被火焰吞没,直到那最坚硬的喙也化作灰烬。」

  潮田渚抬起头,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看起来却像在哭。

  

  「你来得真早啊。」

  渚说着,嘴唇却在颤抖,就和那天他在冬夜里吻他的时候一样。

  业沉默地看着他。渚的手指轻轻抚摸刀锋,一侧映照着自己无可奈何的表情,另一侧反射出业低沉的面孔。

  实际上,他不是来得早,而是来得太晚了。当他终于从四处现场附近的监控记录里发现了渚的行踪时,就算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也瞬间明白了真相。

  从渚少之又少提及的过去里,业也终于在心里补完了整个故事。

  这是一场盛大而又绝望的复仇。

  渚选择暴露自己的时候,就已经决定死去。至于他为什么来找自己,一半或许因为他们曾经关系不错,另一半他不想去想。

  多荒唐啊,业想,向来由自己掌控的人生,却因为同一个人被改变两次。第一次是想证明他还活着,第二次却是要目睹他送死。

  而这一切和业的付出毫无关系。业想,我都做了什么,我又改变了什么。

  

  「刚才还对业君感到歉疚,我又一次不辞而别了。本来计划得好好的,等你看到我的时候,我估计已经无法说话了,业君应该会很生气吧。不过这样也好。」

  渚丢下刀,遗憾地看着地上的人。

  「真是可惜,也是好命啊。」

  渚像在自言自语,对着昏睡的人说。

  然后他望向沉默的业,说。

  「我没后悔过。就算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这么做。我没打算活下去,现在也不会停手,如果你想阻止我,就只有一个办法。」

  

  他最后露出苦笑。

  「那么现在,开枪吧?」

  

  *

  矶贝的头上绑着绷带,但这不影响他去交报告。本来这该是由业来做的,可这个人却请了个假,跑去一个旧友的墓前,一呆就是一整天。

  这个旧友矶贝也认识,但是交情不深,记得他在十多年前就失踪了,最近又重新出现。大家原本都以为他死了。

  他敲响上司的门,汇报案情。

  「……是,凶手逃出大楼后,开着预先准备好的车子逃亡。车子最后冲向海里,引爆了藏在车上的炸弹。幸存率极低。对,凶手的身份已经确定……」

  

  *

  「见到你之前,我一直都在找你。什么爱与和平,正义化身,这些从来都不配我的,也不会配我的。」

  渚一愣,呆呆地望着他。衣服上的警徽在日照下闪闪发光,而佩戴它的人却说出了与它完全不相称的话。

  「活下去吧。」

  渚睁大眼睛,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业君,这似乎不是你该做的事情。」

  「我做事向来随自己高兴。而且,我又不想当个什么好警察,它一点也不适合我。」

  业自嘲起来。

  「碰上像我这样疏离职守的警察,你该感到庆幸。」

  业顿了一下,又说。

  「快逃吧,逃得越远越好,这里交给我。别再回来了。」


  渚垂着首,看着地上的深红色毛毯。他动了动嘴唇。

  「我曾经做了一个梦。」

  渚的眼睛望向很远的地方。

  「梦里我们还是个孩子,我被母亲的执念束缚,而你傲慢地只相信自己。然而有一天,一个滑稽的章鱼自称老师来到我们面前,用他的温柔救赎了我们。那时我们都还年轻,仍然对未来抱有希望。」

  「后来,章鱼死去了,可我们的未来仍在继续。我成了老师,你成了官员,空闲下来时你会来找我,一边灌我酒一边大吐苦水。我们一直都在一起,从没有分开过。」

  「有的时候,我会梦见我是勇者,你曾经是个魔王。而不管怎么变,梦里的我们一直都在一起。」

  「我梦见过许多未来。可没有一个像现在这样。」

  

  业曾经也想象过,如果渚没有消失,他们的未来会是什么模样。

  也许关系会变得很淡,又或者重新变好,在若干年后重聚时,能像个普通旧友一般叙叙旧交情,说不定还能参加对方的婚礼,喝醉酒后出卖两个人初中时的糗事。若是有了孩子还能交流爸爸经。或者干脆在一起,谈场平淡却幸福的恋爱,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

  可他们必须道别了。

  

  业走上前。

  「不知道怎么活下去的话,就为了我活下去吧。听起来有点任性,可我还是会这么说。」

  业展露双臂,像在迎接他。

  「你看,要不是为了你,我才不想当什么警察呢,薪水低又吃力,还要充当正义,只有笨蛋才会去当。所以看在我那么辛苦的份上,活下去吧。」 

  业说着,上前一步,以拥抱一切的姿态,把渚拥抱在怀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太像诀别,业用了最大的力气去抱紧他。没有人知道未来,没有人敢确定还有没有下一次的相聚。所以这次哪怕骨头都咯吱作响,也没有人放下拥抱的手。

  

  渚埋在他的肩窝里,闷闷地来了一句。

  「还会再见面吗?」

  「……嗯。」

  「如果是尸体?」

  「这个就算了。你就躲在哪个角落里好吃好睡地活下去,怕被抓就永远别出来,这样我就能认为你一直都还活着。」

  「你还会再来找我吗?」

  「这是当然。等我把这个人送进监狱后,我就会来找你。」

  「和过去一样?」

  「比过去要更努力,挖遍日本也要找你。」

  「……那说好了。」

  「嗯。所以在那之前,努力活下去。活不下去也要活下去。」

  

  窗外的警笛声越来越近。他见日头高挂头顶,世间万物一切光明。

  他知道,自己将要经历又一场漫长的思念了。


  过了很久。

  业感到渚在怀里,点了点头。



END


三观不正之作,回归我初中时写的套路

并不是什么愉快的文,看到这里辛苦各位了


PS:

获得那么多大家的评论我很高兴,吃饭的中途看着手机露出傻笑被闺蜜笑死

比起红心和推广我最喜欢看评论,可以说每次收到短评长评会觉得幸福不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见解,作品一旦完成后就不再属于我能控制的,所以无论是什么样的理解方式都是可以接受

希望以后也能和大家这样愉快地交流,说一两句喜欢或者批评我都十分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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