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渚】卡马里奥上空的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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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赤羽医生,你不明白。这样对我和她是最好的结局了。」

  不太清晰的声音从小小的录音笔里播放出来,语气里的淡漠更加明显。这段录音业已经反复听了几十次,几乎成了背景音乐,业总是双目放空地等到录音结束,回过神来再放一遍。本来准备记录点东西的钢笔也只是徒劳地打开了笔帽,直到最后都没有写几笔。

  听到几乎都能背出这段对话了。

  业的手犹豫了几秒,打开了下一个录音。

  「我比任何人都要爱她!!!」

  声音歇斯底里,肺都要跳出胸腔,挤过声带,直直吐到他的耳朵里。它好像西伯利亚隆冬深夜刮过树林的风,低啸着呜咽着似带有诅咒,一个以爱为名的诅咒。

  「我为她规划了一切,为她付出了全部!青春钱财还有尊严,只要是她需要的我都能给!!」

  「骗子!你撒谎!她离不开我的!没有我她活不下去的!」

  多听一秒都难受,业啧了一声,突然抓起录音笔用力往前方扔。录音笔掉在沙发上,滚了几圈停下,在黑暗的客厅里反射出月光的银辉。

  业站在原地,冷眼看着那个银色物体。良久,他又坐了下来,身体陷入沙发,他重新打开了录音。

  

  自那天潮田渚不辞而别到现在,已经三天过去了。整整三天里,业给他发了无数条line,甚至打电话过去,全部都没有回应。

  当又一个电话因为无人接听而被挂掉时,心里隐约的不安扩大至无法静下来的焦躁和担忧,害得他这两天都没法好好上班。

  在又一次被学秀嫌弃他碍事后,业终于下定决心,直接上门去找渚。

  现在是寒假,就算去了幼儿园也只是一座无人的建筑。他轻车熟路地来到渚家楼下。虽然有送过他几次,但从来没有进过他家门,因此业并不知道具体的房间号是多少。

  不过他曾经在楼下一直等到渚进了家门亮起灯才走,早就摸清了渚家的位置。

  他下了车,也拿起了探访时必备的一些水果礼品。说来也奇怪,一向自信满满的他,突然间有些忐忑起来。他进楼时已经感到浑身不自在,走到某楼层心开始夸张地跳动,再走到某个房门前,他都有些局促不安地想逃了。

  冷静,平和,淡定。他对自己说,又拿起手机理了理头发,最后,打开了line。

  自己是不请自来,恐怕会让渚吓一跳,还是先招呼一声比较好。

  就这样,一条短短的信息删删改改,最后干脆抱着“不管了就这样吧”的想法,闭了眼按下发送键。发完之后他又陷入了循环的空虚状态。

  这几天,他发了许多消息,不外乎是对上次事情的道歉,普通的问候,疑惑的问候,还有不放心的问候,他一直都有在猜会得到什么样的回复,可能像渚一惯温柔随和的答复,或者干脆冷冰冰的和初次见面一样,用礼貌用语把两人距离拉开。可自始至终的无回复,让业的担心愈演愈烈。他觉得自己是被讨厌了,甚至怀疑渚被绑架了,决定再不回复他就准备报警。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有了提示声。一看,是来自渚的信息。

  这让他欣喜若狂,但同时又有些怕它的回复。于是业眯着眼慎重地点开它。

  上一条是他发的消息,往前翻还有许多都是他一个人的话。最近的一条是:我来看你,现在在你家门口。

  潮田渚的回复是:啊我q;owch1f23cp0

  

  业瞪大了眼睛。这堆乱码是什么??

  他又听见门里不断传来丁玲桄榔的震动,听得他心惊胆战。门好不容易打开,露出了潮田渚顶着乱蓬蓬的头发的脸。

  “啊,业……君,你怎么来了……”

  渚的声音越说越小,小到后面业几乎听不见。渚披着厚厚的被子,脸颊有不正常的红晕,甚至连眼睛都没有完全睁开,这样眯缝着眼问业。

  “渚,你还好吧?这几天——”业还没说完,眼前渚突然倒下。日本的门设计都是向外开,潮田渚估计没有支撑住,径直朝着业整个人砸过来。

  业下意识地接住裹着被单的渚,翻过来一看,渚又迷迷糊糊地闭了眼睛。业探手去摸他的额头,滚烫得惊人。

  业突然明白为什么他刚刚收到一堆乱码。门外太冷,他赶紧把渚抱起来,想要让他躺回床上。可是一进门,室内比室外还要低的温度让穿着羊绒大衣的他都打了个冷颤。

  这个小屋几乎没有任何家具。没有电视,没有沙发,只有维持生活的基本家具,整个房子都是空空荡荡的。这两天似乎没有人收拾屋子,乱摊着吃过的食物和药。业走进卧室,把渚放在床上,一摸发现床单是湿冷的。床板很硬,也没有垫保暖的床单。现在进入了寒冬,屋子里连暖气都没有。

  业想了几秒,当机立断地再次抱起渚,摸走了他家的钥匙,直接抱渚到车上,一路开回家。

  

  渚似乎发烧发得厉害,这么大的动静他一点挣扎或是反应都没有。发烧的人向来四肢冰冷而额头滚烫,业把暖气开到最大,把渚塞进温暖的被子里,拿出冷毛巾盖到他的额头上,又强迫他喂下几口药。看到渚又再次陷入沉睡毫无反应,业思索了两秒,觉得,自己好像绑架犯。

  做都做了,索性再干脆些。于是他拿上渚的钥匙到了他的家里,准备把一些生活用品拿过来。

  再次进了卧室后,他不经意地瞥过书架,看到某个小瓶子上的单词时,睁大了眼睛。

  毕竟是有医学博士学位的人,这个药瓶上的单词他一眼就明白它什么意思,以及它的用处。

  prozac。百忧解。针对失去生活乐趣及有自杀倾向的忧郁症患者。

  如果只是一瓶,也不至于引起他那么大的讶异,因为就他所知一些同事曾经也悄悄吃过这个。可那书架上摆满了整整几排的空瓶子。有些积起了厚厚的灰。

  药瓶上的生产日期说明了它是规矩地按照时间顺序摆放,而最早的一瓶生产于十年前。最近一瓶他看了眼,生产日期是一年前,但是药只少下去一半,证明服药的人中间停了一段时间。

  业拿起最新的那瓶,瓶盖上没有灰尘,盖子很轻易地就能转开。看来近期有被服用过。

  业捏着这个瓶子,最后放进了包里。

  

  

 十二、

  “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就是有点冷。”

  “你一直在冒虚汗,床单湿了当然会冷。”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渚小声道歉。这两天来他昏昏沉沉地睡了很久,白天的时候会退烧,到了晚上又发起高烧。反复几次后,现在终于清醒过来。虽然脸色惨白,但是能正常清醒地说话了。

  当渚发现自己待在一个陌生地方时吓了一跳,随后业解释一番才放下心来。

  “打扰到你了,这次很感谢。那我先回——”

  “回什么回?坐到这里,我换一下被子。”

  业干脆地堵上渚的话,从柜子里拿出新的被褥。渚听了业的话,乖乖地坐到一旁,裹着毯子,捧着热水一口一口喝。渚睁着那双蓝色的眸子,安静地观察业。

  “业君,是在生气吗?”

  渚歪着头问他。

  “发了几十条消息打了十几个电话,音讯全无不说,追到家里又发现人烧得神志不清差点死掉,我真是一点也不气呢。”

  业头也不回,边整理边说。

  他听到背后有笑声。一回头,看见渚的眼睛有些湿润,正明亮地望着他。

  “不好意思,你的语气有些……”渚胡乱比划了一下,不明所以。然后他端正了一下态度,说:“业君,我和你道歉,让你担心了。”

  “你也知道啊。”业捏好被角,转过身来,看到渚一脸非常抱歉的样子,笑道:“和你开玩笑的,我没放心上。”

  “可我还是要道歉,业君……”渚咬了咬下唇,犹豫着还是说了,“刚开始你给我发的消息,我都看到了。只是……我当时在刻意回避你。”

  业没有想到渚居然诚实地坦白了,这么直接的反应让业也不知道怎么接话。

  “啊、这样,为什么呢,在生我的气?”

  “不!恰恰相反……”渚低下头,“我是在生我自己的气。”

  听到意料之外的答案,业坐到床上,听渚继续讲。

  “那个时候,我错怪了你。明知你帮了我许多忙,清楚你的辛苦,而我却……对你说出那么过分的话,完全没有顾虑到你的心情。”

  渚绕着手指,垂首不敢看业。

  “仔细一想,认识业君这么久,我似乎一直对你很不客气。明明绝对不会对别人这样,而我却再三地对你作,摆出一副难看的脸色……我真的,对这样的自己感到生气。”

  业很惊异。他没有发现渚一直以来是抱有着这样的想法。渚之前对于自己的冷漠,原来在他的心里是会感到愧疚的。

  渚捏紧杯子,热气雾湿了他的脸。他的鼻端有些发红。

  “可是那天,在接受了我那么讨厌的质疑后,业君不光没有责怪,还包容了这样恶劣的我……就突然间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你。不知道是该对你道谢,还是道歉,也不知道该怎么道歉才能弥补,所以我……刚开始,不敢回复你。”

  渚缩起身子,手局促不安地转着水杯。

  听到这样子的回复,业先是愣神了几秒,接下来却是溢满胸腔的喜悦。

  得到的答案并不是因为被厌恶了而忽视,正是因为太在意了而不敢。那种寒冬过后绿树发芽的感觉就是这样吧。

  可爱死了。他想。

  但他脸上没有表露高兴,反而很无所谓地说:“这个没事,你的感谢和道歉,我都接受了。”

  “真的?”渚的眼睛亮起来,宽慰地松口气,“太好了。”

  “那后来怎么发烧起来了?”

  “我感到有点难受……于是拼命地去打工……”

  “打工?”

  “啊,这个没有和业君说过。幼儿园老师的收入还是有些微薄,所以平时下了班,我会去附近的餐馆里打工。这几天是寒假,我就接了全天的班。”

  业皱眉:“你吃得消么?”

  渚无奈地笑:“不行也没办法啊。但好在店里给的收入也不少,能撑下去。”

  业知道渚说的撑大部分指的是潮田广海的医药费。在精神病院治疗加住宿,实际上是不小的一笔开销。

  “然后,你就因为过度劳累发烧了?”

  “对……应该是这样。那天还下了雨,我没有带伞,家里的热水器也坏了,就冲了冷水澡……”

  业觉得自己手里要是有笔,一定会啪地捏断。

  渚看业的表情有点恐怖,不敢再说下去,只好又埋头喝水。

  业露出和蔼可亲的微笑。

  “然后你就乱吃药,乱吃食物,也不叫人过来照顾你是么。”业微笑,“当时你高烧有40度,是打算烧傻之后再让我来治疗你吗?”

  “业、业君……”潮田渚吓得瑟瑟发抖,像第一次被买回家缩在窝里抖个不停的小老鼠。

  “起来。”

  “诶?”

  渚一惊,但是身体还是照做了,毫无反抗地离开椅子,赤着脚站在地毯上。

  业走过去,把渚手里的水杯拿走放到一旁,二话不说突然抱起了他,把他整个人扔到床上。

  被摔得七荤八素地潮田渚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上已经被厚实的被子包裹住全身。

  “病没好之前,就给我待在这里。”

  “可是,我还得去打工,旷太久了……”

  “哦?如果你觉得自己因为头晕不小心砸中油锅或者菜刀,那我是完全不介意帮你收尸的。”业和蔼地说。

  渚默默地钻回被子里,露出半张脸。

  业乱呼噜了一把渚的脑袋:“那我先去值夜班了……不许再突然消失,起码也得先通知我一声,知道么?”

  渚躲在被子里点点头。

  业打开衣橱往里面挑了件大衣,正要往外走,突然听见渚在背后很小声地说。

  “业君……真的很温柔呢。”

  业放在门把上的手停留了一秒,果断地推了出去。

  

  业疾走在过道上,快步下了楼梯,一口气打开了房门,在冰天雪地的屋外深深吸了口冷气。

  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为人生准则的业,头一次遇到了名为自制力的大敌。

  要是继续在那里待下去,恐怕就克制不了想要吻他的冲动了。

  

  

  十三、

  “为什么你go gay后的感情生活要说给我听啊?不听。”

  “这不是只有你知道我go gay了么。而且我以为你会感兴趣?”

  “那你误会很大哦。”

  众人眼里是两人相谈甚欢的画面,知情者就会知道这是这两个宿敌特有的日常拌嘴。此刻两个人正往同一个方向走,仔细一看,那个脸色略不好看点的人似乎想走得快些摆脱掉另外的人。

  “浅野医生,你没什么看法么?”

  “我又没gay过能有什么看法?赤羽医生,你有时间谈恋爱不如去干点活。”

  “欸,好无情哦,莫非是我的恋爱故事刺激到常年光棍的你了?”

  “就你那种幼儿园式的恋爱?”浅野嗤笑一声,鄙夷地说:“我十五岁就和挪格王国的王女约会过。”

  赤羽业肃然起敬:“您真牛逼。”

  

  终于走到病房门口,学秀回头一看,烦道:“你怎么还不走?”

  “我也有个病人在这里啊。”业摊手。

  “你给我回去,万一看到你她又要发作了。”

  “那你倒是别把这两个病人放在同一个窝啊。”

  

  两个人一边斗着嘴一边进了屋。病房里安静的很,一点吵闹声也没有。业正准备去看另外一个床,突然看见学秀刷地变了脸色。

  “业!”

  学秀只来得及喊这么一句,下一秒他跑到了潮田广海的床前,掀开被子。被子上沾了一些血,掀开后的大片血迹更是触目惊心地染透了床单的一角。潮田广海闭着眼睛,唇色惨白,手腕上划出许多道伤口,看起来血肉模糊。

  听到学秀喊他的名字时,业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已经跑到警报器边上,掀开被子的那一刻就直接按响警报。学秀用绷带缠住伤口止血,业先去确认同房间的病人没有事情,然后跑到走廊上叫人。

  一群护士把潮田广海送进急救室后,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除了床上的血迹以外,还有些血喷射到了墙上。学秀掏出手机,来不及擦干净血的手在屏幕上点点划划划,业突然一紧张,问:“你要干什么?”

  “通知家属。”

  业压住他的手臂:“你别告诉他。”

  “这可是自杀未遂,这都不通知,非得等到她死了通知?”

  业也没怎么清楚自己在想什么。发生的太快,他只是直觉不能让渚知道。

  “他还在生病,这时候告诉他他会有压力的。”

  “赤羽业你有病吧?”学秀觉得他不可理喻。

  “没跟你开玩笑,他有快十年的抑郁症,最近又发作了。现在知道他妈自杀未遂搞不好会加重病情。”

  浅野气死了:“给我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现在是担心潮田渚的时候吗?别说连男朋友都不是,你连潮田广海的主治医生都不是,有什么资格向他隐瞒他妈的情况?你把手机还给我,小学生吗你?!”

  赤羽业原地思考了三秒,拍了拍头,递上手机:“抱歉,是我白痴了。”

  看到浅野正要拨通电话,他又抢过去摁掉它。

  “我突然觉得让你拨这个电话非常不妥。”没等学秀开口骂他,业抢先说,“你报坏消息时特别残酷,完全不会安慰家属。我自己去告诉他。”

  “等等,你上哪里去?”

  “回家!”

  

  家里距离医院不过十分钟的车程,业很快就到了。虽然一直在打着腹稿,可打开卧室的门,看见渚那张惊讶的脸时,满肚子的话又忘得一干二净。

  业看见渚疑惑地眨了眨眼,接着朝他微笑:“你不是在值班吗?”

  “渚。”业说,“穿好衣服,和我去趟医院。你的妈妈……出了点事。”

  

  十分钟后,两个人来到医院。业的车还没有停稳,渚已经跳下车,朝电梯跑去。

  “渚,你等等!”

  业锁好车,立刻追上他。这个家伙就算跑了上去,真的知道潮田广海在哪里吗?

  

  来到急诊室门口,业去问了里面出来的医生,得知潮田广海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肌腱割伤了几根,差点刮到动脉。晕过去是因为没吃什么晚饭,血糖过低了。

  道谢过后,业发现渚僵硬在原地,愣愣地盯着门。

  业问他:“你怎么了?”

  渚抬起头,业看到他的眼眶泛红,可是一滴眼泪都没有。他的眼睛里没有为潮田广海伤势的忧虑,而是恐惧,和深不见底的悲伤。

  渚哆嗦着嘴唇,微微开口。

  “如果,她觉得只要这样子,我就会来看她的话,该怎么办?”

  业感到心脏被敲了一下。

  “什么?”

  “她要是觉得,只要她自杀,就能把我逼回她的身边,我该怎么办?!”

  

  

十四、

  潮田的话让业不知做什么反应。不是因为他来不及反应,而是因为这句话里的信息量比他预想的要大。

  “渚,你不要乱想……”

  “我没有!”渚闭上眼睛,浑身颤抖,“我知道的……我是知道的,在以前的时候,只要我不如她的意,她就会威胁我……考萤雪大的时候也好,去她喜欢的公司上班也好,只要我做出一点点违背她意愿的事情,她总会拿着刀子——”

  “小渚!”

  业唤着他,摇晃他的身体。

  渚的话语戛然而止,像是才清醒过来一样,双眼无神。

  他绝望地看向业。

  “业君,我……该怎么办才好?”

  渚的眼睛似有旋涡,在浅蓝色的海面深处有个巨大得能吞噬掉一切的黑洞,黑洞之下是爬不上来的无助和痛苦。他曾经一句求救的话都没有讲,这是第一次,渚主动向自己坦露他的痛苦。

  业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第一次见到渚时,自己会有那么强烈又奇怪的反应。

  不是因为被他可爱的脸所吸引,也不是因为他的气质或是别的。而是这个人,虽然什么都没有说,可业从一开始就能感觉得到,渚正在经历着光凭他一个人无法解决掉的痛苦。就好像被一根快要断掉的绳子勒在悬崖边上的孤独旅行者,因为孤独和恐惧,或者是为了他的尊严,他舍弃了徒劳的呼救。而在渚的内心深处一定有个小小的人在嘶哑地呐喊着,谁能来救救我。

  所以自己才着魔了一样地去找他,也许为的就是这一天,等他绝望地拉住自己的手臂,问,我该怎么办才好。

  这个人需要被救赎。而去救他的人,除了自己以外,还能有谁呢?

  

  “还有我在。”

  业按住他的肩膀,低下头。

  “我在这里,你要是扛不住了,还有我。我可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

  

  渚闭了眼,使劲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时间,两个人坐在急救室门口等,中途学秀黑着脸过来跟业说“滚去值班”就把业支开,然后自己坐下来和渚谈论他妈妈的病情。业眼神示意学秀要懂得分寸,被学秀一个眼刀赶走了。

  转完一圈后,业又跑了回来。门口灯还没灭,对话似乎也已经谈完了,两个人都坐在门口等。学秀抬眼看到他,直接站起来,经过他身边时丢下一句“交给你了”就离开了这里。

  

  业坐到渚的身边,看他的手一直在抖,一摸是冰冷的。医院暖气开得要热疯,而渚却双手冰冷。

  业握住他的手,直到手术室的灯熄灭。

  

  可是当广海被推出来时,渚又立刻离开,躲在角落里,直到再也听不见轮胎咕噜咕噜转的声音才出来。

  业看着他。渚走过来,神色暗淡地问:“她醒了么?”

  “醒了。”

  “她有说什么吗?”

  “她问,渚来了吗。”

  “那你说什么?”

  “没有。我说告诉你了,你没来。她不敢相信。”

  

  渚盯着地板,白色的瓷砖都能映出他们的倒影。

  

  “走吧。”渚最后说,“走吧。”


    

十五、

  业回家时闻到一股喷香的味道,进了餐厅看到摆满了一桌子色香俱全的丰盛食物。

  “哇哦,看起来会很好吃。”业感叹道。作为超市便当一族的他很久没有看到过正儿八经的饭菜了。  

  渚正系着围裙,拿一双筷子翻卷鸡蛋。听到背后的夸赞,他露出高兴的笑容:“拜托你买的调味品呢?”

  “哦,在这里。”业从袋子里拿出瓶子,“这里还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马上就好。你先去洗手吧。”

  “好。”

  这种日常感十足的对话已经上演了好几天。从医院出来后,两个人都没有再去提这件事,反而是要刻意回避一般,往别的方向发展了。

  今天是大晦日,渚的病也早就好了,逗留至今是因为业说无论如何也不想一个人过元旦。业装出的沉痛样子让照顾惯小孩子的渚很快心软了,于是同意待在这里陪他过完元旦为止。

  一整天两个人刚进行完整间屋子的大扫除。业虽然是独居,房子却买得很大,他本人的考虑是不会再换单位了,打算在这里永远定居下来,干脆就买得大些,毕竟这屋子以后一定不会总是自己一个人住。

  

  两个人在桌边坐下,业从袋子中又拿出一瓶酒,摆到桌子上。

  “咦?”渚睁大眼睛,然后赶紧摇头,“我不会喝的。”

  业笑道:“稍微喝点呗?你好歹也是个成年男性,怎么能不会喝呢?”

  似乎某个词戳中了渚的心,渚盯着那黑乎乎的瓶子,犹豫地同意了。

  结果渚是真的一点都不会喝。尝到酒时,他痛苦地眯起眼睛,于是赶紧放下了酒杯,灌了几口水。

  业说:“你也太不行了吧。这种酒不能用抿的,得大口大口喝,才不会感觉那么呛。”

  渚将信将疑地又多喝了一点,这回脸上的表情更加痛苦,他皱起眉努力地把那口液体咽下去,然后咳起来。

  “咳、业君你、咳、骗我、咳咳。”

  业噗嗤笑出来。

  

  一顿饭过去,两个人懒洋洋地瘫在沙发上,动都不想动。业突然想起什么,问:“看不看红白?”

  渚眼睛一亮:“看!”

  电视机马上调到NHK红白歌会。结果整个屋炸开了。

  “熊光!!!!首次在红白登场诶,熊光赛高!!!!!!”

  “你不是喜欢AKB的吗???啊啊啊啊啊啊ninoninonino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只是会跟着唱啦……啊啊来了!I need you♪~~~I want you♪~~~I love you♪~~~~~~头~~!の~~~!中♪~~~~! ”

  歌声吵到半夜没停,两个人都多多少少喝了点酒精,就开始在家里鬼哭狼嚎。

  

  “我突然有那么点小后悔。”

  魔音灌耳过后,受害者渚如是说。

  客厅一片狼藉,大概是中途过于兴奋踩在桌子上结果倒翻了什么东西,好不容易清理完一遍屋子又要再去清理了。

  两个人有点累,又瘫回沙发上,懒洋洋地看着电视,任凭艺人自嗨得又唱又跳,两个人脑子几乎是空的。

  业侧脸看了眼渚。渚有些上头,也有可能是室内暖气太足,脸颊有些红。业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手自己凑过去捏了一把渚的脸。

  “啊痛!业君你干什么?”

  “都三十的人了,怎么看起来还和十五六岁一样,年轻得让人嫉妒啊。”

  “那我倒是想变成业君这样啊,看起来高高的。”

  “渚要是高起来就不可爱了,还是这样比较好。”

  “谁想要可爱啊!”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对话,身心都松懈下来,惬意得很。

  

  "啊啊,好久没有过这种家的感觉了。"

  业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渚闻言安静地看向他。

  与渚的视线对上,业又开始说:“真的。我大概有……五六年吧,没有和家人一起过年了。以前新年的时候要么跑到同学家里玩,要么去外面游戏摊上找老板的茬,什么年夜饭啊寺庙参拜啊基本与我无关。”

  像是在讶异业突兀的自白,渚看着他放松的表情,问:“你的父母呢?”

  “他们啊,经常不在家,每年总会换不同的国家旅游。去年是在印度,今年应该在沙特阿拉伯吧。”

  “那你不会寂寞吗?”

  “其实我还好,反而会比较自由。像我这样喜欢捣乱的孩子,父母不管对我才比较好吧。”

  业颇为轻松,甚至有些为此得意地说着,可渚却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业君,是真的这么想吗?”

  渚一本正经的语气让业回了神,业又奇怪又觉得好笑地问:“为什么不这么想?”

  “因为,业君家里的摆设告诉我,事情似乎不像业说的那样。”

  “哦?”业引起了兴趣,“那你说说,你看出什么了?”

  “那个......业君应该不怎么请人来家里做客吧,这里并没有聚会时所需要的设备物件,你又是现买主义,需要什么直接当天购买而不是囤积起来。然而这里常用的物件,像是拖鞋茶杯牙刷毛巾被子之类的,都有好几份。”

  渚点着下巴,陷入了自己的思考中。

  “也有只是提供给像我这样偶尔来住的人的情况,但是这些物件的风格……有点古怪吧,和你的审美完全不一样。这个房子里还有一间卧室,装修风格也很古怪,而且好多年都没有人住,可卧室有好好得保留着……”

  业盯着他,而渚似乎没有发现。

  “我记得这个房子是五年前刚买的,业君原来的家应该还在,那房子自然是留给父母住了,可是在造新家的时候,你特地多造了一间品位独特的卧室……”渚推理到一半,抬头,忽然紧张起来,“业君,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业才发现,自己的脸部表情没有控制好,双目发直地看着渚,脸上是掩不住的愕然。他摇摇头,换上一副笑容,心里却像被针戳了个洞。

  “哎呀真是,没想到,小渚你……观察得很仔细啊。”

  他抬手摸着额头,呼出一口气。

  “没错,那间卧室是留给我父母的。那些家具日用品也都是三人份,只不过他们一次也没来过,就没有用上。”

  “啊,真的是这样……”

  “当初造房子的时候,其实也没多想,自然而然地就加上去了。小时候可能觉得没有人管自由真好之类的,长大后反而有些想知道家的感觉吧。就像这样,吃着团圆饭,放松地聊天,一起看红白,晚点还可以去参拜。也不是说一定要是父母,倒是希望这种讨厌的节日感过分隆重的日子里,有个人能够在身边吧。”

  业嘲讽起来:“就好像很少会有人独自去看你的名字一样,在那种氛围下,本来没什么别的心情,偏偏一对一对的人营造出一种甜甜蜜蜜幸福美满的气场,让落单的人饱受刺激。新年里一个人过,怎么样都会觉得寂寞啊。”

  “抱歉……我似乎让业君不快了。”

  “别总是动不动就道歉啊。”业摊手,“你没有错,我反而还有些高兴。还有小渚,以后直呼我的名字吧。我可不想在被你看穿后还听你这么生分地叫我啊。”

  “诶?嗯、好的。“渚很意外,然后犹豫地试了一次,”……业?”

  “嗯!”业很高兴,又绕回之前的话题。

  “话说回来,我原以为我家庭的相处模式应该会让人羡慕的。”

  “我是挺羡慕的。”渚小声说。

  “那么你呢,渚?”业转过来,直视着他,“你的母亲,是想要一个女孩子吧。”


  渚微微愣怔,半晌点了点头。

  “如果我是女孩子的话,她说不定会变得更糟糕。”

  “为什么?按道理说,一般都是想要个男孩子才对?”

  “不是的。”

  渚摇摇头,沉默半响,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闭上眼。

  “她是想……要我过上她没有过上的人生。”

  “她没有过上的人生?”

  “嗯,考上她曾经落榜的大学,去她没有去成的公司,穿她年轻时最想穿的裙子。我就像是她的第二轮人生一样。”

  这是渚第二次主动向他提及关于母亲的情况。这次与上次不同,那个时候渚处于惊慌的状态,根本无法冷静地讲述,所以业打断了他。而现在,渚有些微醉,眼神迷离,是吐露真心话的最佳时机。这个话题一旦开了个头,业明白,渚就很难再去隐瞒了。

  现在似乎正是时候。

  

  “告诉我吧。”业轻声低语,“告诉我,你和她之间的事情。”

  渚沉默地看着手,做了很久的内心挣扎。大概有半分钟吧,他吐出一口气:“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就让它这样吧。”

  “你拿这种理由搪塞我可以,但你骗不过自己。”

  业更进一步,慢慢地劝诱:“还记得cube escape里怎么说的吗?the past is never dead, it's not even past. 你明明清楚它还没过去,是吗?”

  渚被业的目光逼得抬起头:“可我不想再去想它。”

  “你不愿去想,是因为它让你感到痛苦,所以你逃了。”业握住他的手臂,“可你永远不去想它,它就永远在那里,成为你的心结。你一个人是绕不过去的。”

  “我……我把它放在这里。”渚的手按着胸口,“这么多年了,一直压在这里,它已经成了我的一部分,习惯了,断不掉的。”

  “可你还是感到难受,不然你就不会吃百忧解。”

  渚睁大眼睛,最后深深地垂首。

  业握住他冰凉的手。据说握着温暖的手会让人感到安心,业牢牢的握着他。

  “你会给幼儿园的孩子们讲故事,对吧?”

  业靠近他的耳边,蛊惑道。

  “那就像讲故事一样,把它说给我听吧。嗯?”

  

  等了许久。

  渚的声音极低,轻声说:“这不是什么好故事,你不会喜欢的。”

  业知道,他是松口了。

  “不管是好故事还是坏故事,听故事的人是没有选择权的。但我可是听过许多故事的人哦,好的坏的我都能接受。”

  

  酒精麻痹感官,也让人松懈了警惕。可能是室内太过温暖,又或者提议人的语气太无法抗拒。渚吸了吸鼻子,慢慢地开了口。

  “有一个小孩。”

  他缓了缓,努力吸气,松开了咬紧的牙关。

  “有个小孩,他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普通地拥有父母给与的爱。他以为自己是幸福的。”

  

  

十六、

  有个小孩,他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普通地拥有父母给与的爱。他以为自己是幸福的。

  他很听话,所以总是乖乖地穿妈妈给他的裙子,留着妈妈要求的长头发。

  可上小学的时候,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学校里的男孩子基本上都是剃成短发,而且是不穿裙子的。于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反抗母亲,和她说,我也要穿上裤子,也要剪短头发。

  他以为妈妈会同意,因为妈妈一直都是温柔地待他好的。可没想到妈妈却大发雷霆,露出他记忆中最可怕的表情,告诉他不许换,说什么都不肯让他褪下那一整套女孩子的装扮。

  小孩不敢抗拒,他怕极了那张凶神恶煞的表情,只好仍旧天天穿着裙子,留着长发来上学。

  而那个年纪的男孩子很纯粹,不会掩饰,也不懂得包容,在他们眼里穿裙子留长头发的男孩子就是异类,他们不容许这样的存在。他们围着那个小孩,吐露出他们都没有意识到的,恶魔般残忍的句子伤害他,看到小孩哭,他们则哄堂大笑。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是他们最热衷并擅长的事情。

  他不敢告诉妈妈,于是他告诉了爸爸。爸爸知道后很生气,这个向来性格软弱的男人头一次和妈妈大吵了一架。然而从那天起,整个家朝着坏的方向变了。

  父亲受不了母亲的偏执,对母亲有些病态般的控制欲感到害怕,于是他提出了离婚。然而他没有抢到小孩的抚养权,小孩最后由母亲抚养。从此这个家里,只剩下一个懦弱的孩子,和一个疯狂的母亲。小孩很难过,他觉得父母是因为自己才分开的,是他让这个家不再像家。

  学校里的孩子几乎没有是非观念,只凭自己好恶行动,有时根本不清楚自己真正在做些什么。他们变本加厉,有当众去扒小孩的裙子,当众露出隐私部位,也有故意把他拖到女厕所关上一整个下午,不爽的时候会对他拳打脚踢。此外,课本文具总会消失,甚至连便当都会抢走,让小孩饿肚子饿一天。小孩有时候受不了,哭着去找老师,可老师只是口头警告一下,看到那群男孩子态度很好地认错后就没再管了。可那群男孩子一回头,用更加粗暴的方式对待那个小孩。

  小孩除了躲在被子里哭,别的什么都做不了。有一次他悄悄在家里剪短了头发,换上了裤子,却被母亲看到,狠狠地掌掴了他。从此以后,孩子再也没有剪过头发。

  初中的时候,学校明文规定要穿校裤。小孩以为,摆脱了女孩子的装扮,自己就能幸福了吧,妈妈也不会再逼迫他了吧。可是直到有一天,小孩的成绩单发下来,考了一个不如意的成绩,他看见了母亲疯狂的样子,犹如一个恶鬼。

  这是小孩第一次察觉到母亲的不对劲,可他并不知道那是一种病。他把母亲的疯狂归咎到自己的身上,觉得都是自己的错。如果自己再聪明一些,再努力一些,也许妈妈就不会生气了吧。

  可小孩错了。母亲生气的次数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可怕。每当小孩做出违背她意愿的事情,她都会做出相当疯狂的举动。小孩身体上的淤青和伤口越来越多,他也越来越沉默。他在学校里没有什么朋友,所以他什么都不说。他的父亲只有在假期才会偷偷看他,可父亲的软弱也让他不敢说。久而久之,小孩放弃了诉说。

  直到有一天,小孩因为落榜,与妈妈一直想要去的学校失之交臂,妈妈第一次拿起了刀,割向自己的脉搏。小孩吓坏了,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的血,他想起当初分离的家庭,都是因为自己才使家不再幸福,现在又要因为自己差点害死妈妈。于是他哭泣着请求妈妈的原谅,又抹着眼泪去拼命地读书。他以为这样就可以了,可这却滋长了母亲另外一个可怕的习惯:每当他不如她的意,她就会试图自杀,让小孩痛苦地忏悔自己的过错,然后完全地按照她所说的去做。母亲对他的惩罚,已经从他身上转移到了对自己身体的虐待上。

  他索性放弃了去思考,只要能让妈妈高兴地活下去,自己想要什么又有什么重要的呢。他只要完全按照妈妈所说的做,就不会感到痛苦了吧。他还能怎么办呢?妈妈是这个世界上仅有的依靠了,是他唯一重要的亲人了。

  就在那个时候,小孩觉得自己心里的一块地方坏掉了,那儿再也感受不到快乐。虽然全部都按照妈妈想要的去做,可他更加得难受,终日郁郁不乐,甚至对于明天完全没有期待。

  他没有真正的归属之地,他没有属于自己安全的港湾。他变得沉默寡言,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直到有一天,小孩与一个心理医生相遇,和他仔仔细细地谈过,小孩才发现,自己所做的一切顺从正在扼杀自己。母亲已经培育出只能依靠他而活的病态的依附感。他只有离开她,母亲才能够清醒过来,这对两个人来说都是解脱。

  他离开家的那一天,给母亲写了长长的一封信,他把所有对母亲的想法写进了信里。生育养育之恩是最无法计算的东西,而他现在只能用离开作为告别。他辞去了母亲找关系给他找的公司职务,留下了几年的工资,自己一个人离开了家,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当幼儿园老师。

  他换掉电话,切断了任何联系方式,以为这样就不会有人找到他。

  与母亲断绝了关系的这段时间,他仿佛刚从一场大病中清醒。他突然恍悟自己这些年经历了些什么,这些都不该是正常的家庭所经历的东西。他对自己的过去感到厌恶,对母亲的感情更加的复杂。过去成了噩梦,爱全成了憎恶,可与此同时还有不断滋长的不明情绪。

  可在半年之后,他才知道,妈妈进了精神病院。

  他在想,这个家最终还是被四分五裂。可他不能再去见她。如果见到妈妈,之前的一切又会重新上演。妈妈会用自杀胁迫他,让他做回他不喜欢的事情,她的病情只会更加严重。

  他没有办法再抛下母亲独自存活,她是这个世界上和他血缘最亲的人了。

  可他也没有办法原谅她,更没有办法原谅自己。他所能做的,只有在母亲睡着的时候悄悄地去看一眼,在她的病床前沉默地诉说。可这些话在他的心里进进出出无数次,一次都无法传达到妈妈的心里。  

  一次都没有。永远也不会有。

 

  

十七、

  渚用置身事外的语气,就像讲一个悲伤的童话故事一样,平静地讲完它。他声音淡淡的,轻轻的,缥缈地快要抓不住。而他的目光自始至终垂落在自己的手上,不去看业。

  业撩起渚厚厚的刘海,只见藏在刘海深处,发根与头皮交接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伤口。那伤口虽然淡化,还是能看到歪歪扭扭的缝补痕迹。业是在给渚的额头敷冷毛巾的时候无意间发现的。

  “这道伤疤,是她留下的?”

  “对。”渚摸了摸那道伤疤,“有一次考得不好,她很生气地朝我扔玻璃杯。杯子没有砸中我,反而砸中了墙壁,碎片划破了我的额头。”

  渚顺着那道伤疤摸至眼角:“其实这里也有被割到。不过伤口很浅。倒是上面这条有点深,当时缝了几针。”

  “疼吗?”

  “这都是其次的。”

  渚说着,指尖点点他的心脏。业明白他什么意思,这里的疼是无法痊愈的。

  业捧起渚的长发。渚似乎没有去刻意打理过它,任它生长,因为营养不良和睡眠不足有些分叉,然而它又细又软,色泽犹如晴空之下的海水。

  “你最后一次留短发,是什么时候?”

  “五年前吧。”

  业一点一点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为什么呢?你很讨厌长发吧。”

  渚看着落到胸口的长发,用手轻轻摸它。

  “我不知道。只是每当想要剪头发时,都下不了那个决心。有一次拿了一把剪刀砍了一大段,结果我却坐在垃圾桶旁边,捧着那堆碎发,难受得不得了。就好像……就好像是剜去身体的一块肉一样。”

  “因为它承载着你的回忆。”业捻起一束头发,放在手心。

  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渚要留着长发。那是最显而易见的原因。

  “你在愧疚。”

  渚沉默不语,但是抚摸头发的手停了下来。

  “你觉得自己在她最痛苦的时候,不但没有帮她,反而离开了,你认为是自己害得她发疯,就如同你认为是自己的缘故父母才离婚。你留着长发,因为这是你母亲喜欢的样子,你也只能做这点微不足道的弥补。”

  

  渚良久才缓缓开口:“生育养育之恩,这辈子也还不了。”

  他的手指紧贴嘴唇,一会儿又握成拳状,忽然做出宣告:“我讨厌她。”

  渚说得坚定。可能是觉得不够,又补充:“我也不会原谅她。对于她疯了这件事情,其实我没有什么感觉。估计等她有一天真的死了,我也不会难过吧。她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我也不是什么好儿子。”

  业沉默地看着他。电视里依旧热闹,一片敬贺年禧的欢腾景象。外面下了雪,银装素裹,安和祥瑞,隐约能听到大家庭团聚时的欢声笑语。而在这开足暖气的房间里,两个孤独的成年人相互作伴,一个听着另一个人讲述他藏了二十多年的心里话。

  业知道,渚现在讲的,全都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话。那是他无论如何都传达不到母亲心里的话。

  “即使如此……我却知道她爱着我。”

  

  艺人们开始合唱萤之光。这一年也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许多小孩子在遭受家庭暴力时,其实并不知道那是一种暴力。如果不是很要强的性子,他们不会反抗,更不会和外面的人求救,因为对于他们来说,父母是他们唯一的依靠。所以他们只能咬紧牙关,默默忍受,直到长大后,明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是什么为止。”

  业用一种偏向心理医生的语气说。

  “这些孩子长大后,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是对于家庭和爱情不再信任。家暴通常也伴随着夫妻感情不和睦,所以他们不想结婚,不想生育,认为孩子生出来是受罪。”

  业执起渚的一只手,掀起衣袖,解下他手表。渚向后缩了一下,但是手紧紧被业攥住。手表揭下露出常年未晒的白皙皮肤,在渚的手腕上,也有一道伤痕。但是那个伤口浅,划得也很外行。业知道,这是渚试图自杀过的证明。业用拇指轻轻地抹过那道伤疤,渚的手指微微收紧。

  “还有另一部分人,却对组件家庭抱有着更正面的观念。他们怀抱着一定要和父母截然不同的想法,去给与孩子幸福。「我曾经遭受的,我不能让孩子遭受。」上一代的教育,是他们的前车之鉴。没有人天生就学会做父母,家庭教育也是一代一代的传承。很多人只是孩子的父母,却只管生,没有教会他们怎么做人。”

  业握紧渚的手臂。

  “渚,你应该是后者。你选择去当那群孩子的老师,也是想要保护他们吧。”

  

  现在是二十三点五十九分。秒针刚过十二,朝着下一个十二转动。

  

  “要是早发现就好了。”

  渚的眼睛埋在厚厚的刘海之下,看不清他的眼神。

  “早一点发现异样就好了,发现身上的那些伤口,发现孩子整日红肿的眼眶,能插手去管管就好了,哪怕说一句话也好。我每天都在盼望着有人能这么做。可是到后来,谁也没有。一次都没有。”

  

  秒针过了表盘上的数字五。

  

  “我其实更想当小学或是初中老师,也是这个原因吧。但是幼儿园里的孩子也让我放心不下。每次想着带完这一些孩子就去别的地方吧,可每年都会有新的小朋友进来,我怎么都无法抛下他们。”

  

  已经进入了倒计时,电视里正在count down。十秒之后,鞭炮礼花便会齐鸣,历史将走入下一个阶段,一切都将刷新,数亿个愿望会在这一刻许下,借着钟声传达天际,其中一定包含着每个人不同理解之下的「幸福」。

  

  “我也想要一个温暖的家庭。如果我能有个孩子……我会对他很好很好。”

 

  秒针过了十一,再过五秒,皆大欢喜。

  

  渚突然抬头,苦笑着对业说。

  “可是,谁会愿意和我组建家庭呢。像我这种人……像我这样的,连自己都不喜欢自己的人,谁会喜——”

  

  业忽然凑上前,吻住渚的唇。

  渚的眼睛张得很大,一时连呼吸都忘掉。可他没有推开他。

  

  「三、二、一、新年快乐!」

  电视里的艺人们齐聚一堂,鼓掌感谢,红白两色的彩条礼炮啪地洒满整个演播厅。窗外的天空被烟火渲染,光影交替,时光重置,黑夜在一瞬间也亮如白昼。

  新年的第一声钟敲响,接下来的一百零七声也钟声浩渺,在灯火通明的上空缭绕,借由寒风吹向千家万户,而冷意在撞上人们扬着暖意的笑容时当即烟消云散。

  业闭着眼睛,用嘴堵住渚吐露悲伤之词的唇,全心全意地吻他。他握着渚的手渐渐收拢,最后十指交合。

  也许是彼此的气流太过炙热,渚也慢慢闭上眼。

  在一声声古老悠长的钟声里,这个吻也不会太短暂。

  

  还有我啊。

  渚似乎听见业说。但他已经无暇去管了。



十八、

  小渚走的第三天,想他。

  陷入名为爱情沼泽的赤羽先生,今天也在床上打滚。

  三天前他刚刚送渚回家。一想到渚又要住回那个简陋冰冷的小屋,他就特别不乐意。委婉地和渚提过要不要和他一起过冬,白天上班还可以顺道送他,渚却拒绝了。

  「你是在怜悯我吗。」

  渚平静地望着他,这句话叫业有些紧张。

  「怎么会呢。」好歹也用心疼两个字啊。他干笑两声,渚却和颜悦色地回答了他。

  「没关系的,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不想被你养成过度依赖你的习惯啊。」

  在业眼里,这和渚向他撒娇没有什么区别。他喜出望外之后又乐极生悲,因为紧接着,渚就和他道别了。

  

  “啊~好想见他……我已经好久没有见他了……”

  “你不是早上才刚给他送过早餐么。拿着!上202房去,跟那个病人好好唠唠,他能把每个人看成动物,在他眼里你应该是一头猪。”

  学秀把一个病历单扔给他,没有好脸色地说。他们今天加班,谁都不会有好心情。

  

  业拿着病历单慢慢走到二楼。

  「这是……什么意思?」

  他又想起那天晚上,在漫长的接吻过后,渚问他的第一句话。

  业哑然失笑。换做任何人都会明白吧,可面前的人偏偏还要问他。

  也许渚太过自卑,连会有人喜欢上他这点都不敢相信。

  那个时候突然吻他,全凭着本能行事,那是连自己都无法预料到的行为。可能是渚吐露出的话过于伤感,所以急迫之下只好去堵住那张嘴吧。

  又或者,渚那副笑容,实在太过悲哀。

  他记得自己对渚说了半句真话:「我只是想安慰你。」

  「安慰我?」渚半信半疑。

  「嗯。因为你刚刚看起来,好像快要哭了。」

  渚当时的脸有些红,慌忙用手指去碰眼角。

  业看渚似乎信了自己刚才的话,看他捧着自己热得通红的脸,无奈地暗自叹气。

  这样可不行,要让他自己察觉才行。

  

  结果就变成了这样,一边虚伪地吊着,一边却在内心里焦急地等待下一次见面的机会。赤羽先生猛然领悟何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爱情这回事,就是自己折磨自己。

  觉得自己再这样下去恐怕会成为一个伟大的诗人。赤羽业在二楼过道站了那么几分钟,突然回过神来,继续向前走。

  在妄想没有实现之前,还是好好看病人吧。

  

  

十九、

  新学期伊始,俊介也到了幼儿园的最后一年。他高兴得要死,兴致勃勃地对即将到来的小学生活充满期待。

  但比他更高兴的还有另一个人。

  

  “嘿!”

  业刚进幼儿园,俊介眼睛很尖地就看见了他,还没等业完全踏进教室,他就猛地扑到业的怀里,顺着往上爬,把业的衬衫踩得皱皱巴巴。

  “其实我很早就觉得,你们班都是属猴的吧,每次我一来你们就把我当树爬……啧,不要以为你爸是我上司就可以爬到我头顶了啊。”

  业拎着俊介的脖颈,像拎一只兔子一样把他从头上拿下来,抱到怀里。俊介咯咯地笑着去挠他痒。旁边和业比较熟的几个孩子也都纷纷围了过来,一个个抱住他的大长腿要他一起玩。

  目睹一切的渚没有多加阻止,每次只是面带笑意地看业被这群小孩整。

  “小渚老师,来救救我呗?”

  业看见渚在一旁笑,不由得叫道。一个俊介还好,几个小孩子围过来,就算是业也没辙。

  渚咳嗽一声,严肃起来:“好了,大家放过这个奇怪的叔叔,收拾好书包,你们的爸爸妈妈马上来接咯。”

  小朋友们呱地一下鸟兽四散,俊介也从业的怀里跳下去跑开了。

  

  渚看着他们回到了游戏室内继续先前的玩耍,又看向还站在门口的业,问他:“今天应该不用接俊介吧?”

  “嗯,不用。不过我来是有别的事情。”业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这个,上次我擅自拿走了。今天突然想起来,还给你。”

  业拿在手上的,正是那天他在渚家里带走的半瓶百忧解。

  渚愣了下,接过它:“谢谢……其实不需要特意送过来的,因为……接下来,可能不需要它了。”

  渚低着头,浅浅地笑。但他刻意回避了业的眼神。

  最近这几天,两个人的关系有些微妙。虽然什么都没有说破,但可能是那个突兀的吻让两个人都有些乱了阵脚。业作为耍流氓的一方自然很快调整了心态,可是渚那边,似乎有些不自在地拉远了些距离,就连业主动来找他,他也尽可能地找些借口回避。

  业其实完全可以在别的时候去找他,选择在他还留在幼儿园时去也只是防止他逃跑。

  

  接下来,业原先想要邀请他一起共进晚餐,可是渚却因为要去五金店买些道具回来修缮幼儿园里的物件而拒绝了。经过一番说辞,两个人一起去了店里,买来需要用到的工具。

  因为店很近,他们采用步行来回。可在半途中,天突然变暗。

  “啊,我看到天气预报说今天白天有雨,结果都快晚上了才下啊。”业看着天空说。

  “我觉得我们还是先跑起来吧!”雨滴已经砸到渚的脸上,渚慌张地说完就跑。

  

  这雨来势汹汹,没几步路就已经变得很大,就像是消防车里喷射出的大水,几乎都睁不开眼。虽然说只有几步距离,可在瓢泼大雨中还是显得尤为漫长。

  回到幼儿园,两个人也淋个半湿。渚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冻得瑟瑟发抖。

  “呜,好冷。”渚抱着自己的胳膊,颤抖着钻进教室。业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精心用发蜡打理的头发和落汤鸡一样,外套也没法再穿,只好脱下来坐在开足暖气的教室里取暖。

  外套挡水效果还算好,里面的衬衣除了湿了袖口其他都没有事。除了头发湿哒哒地黏在额头比较不爽以外。

  这时候,渚拿着两条白色的毛巾,递给了业一条。

  “稍微擦一下吧,业。”

  “啊,谢谢。”

  业接过去,拿毛巾擦着湿透的头发。拿掉毛巾后,业看到渚在笑。

  “笑什么呢。”

  渚指指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呢,都竖起来了。”

  “啊啊,真的,糟糕了。快忘掉它。”业用手拍拍头发,把刘海抓到前面放下。

  “这么在意吗?”渚还是盯着看。

  “当然,头发可是男人的命啊。这可比衣服鞋子妆容都要重要。”

  大概是头一回见业这么慌张,渚饶有兴趣地盯着看。

  “业把头发放下来之后,看起来很年轻呢。”

  “诶?”业问,“真的?”

  “嗯。”渚点点头,“这样也很适合你。”

  业抬头看着渚。这样的视角比较新奇,他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小朋友,被渚温柔地注视着。

  “你。”

  “嗯?”渚歪头。

  “头发,太湿了。”

  被业指着头发,渚连忙用毛巾去拧头发。看渚擦地颇为费劲,业干脆站起来,把毛巾盖在他的头上,哗啦啦地帮他搓干头发。

  渚原本抗拒了一下,后来干脆交给了业,低头站在那里,一声不吭。

  湿透的头发变成一缕一缕,也暴露出很少见光的白皙脖颈。渚的衬衣有些湿,半透明的搭在身体上,隐约露出瓷器般的肌肤。渚似乎还是冷,瘦小的身体仍旧轻微颤抖。

  业的喉结动了动,手上的动作略微放慢。

  注意到业动作慢慢停滞的渚,微微侧过脸想要往后看,却看不见业。

  业把毛巾盖住渚的整个头,忽然从背后搂住他。

  被毛巾蒙住视野的渚只能看见一片白,以及背后发热的身躯。他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轻声问:“……业?”

  业从背后紧紧搂着渚,脸贴向盖着毛巾的头,收拢手臂。在他的手臂下,温软的身躯似乎停止了颤动,但比那股表层的颤抖之下,那也许是来自渚的心脏不断敲击胸腔,形成第二股更加剧烈的颤抖。像魔术师藏在衣服里的鸽子,温热柔软,似乎很轻易地就能捏碎,而它仅仅只是乖顺地待在怀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应该是过了很久。渚感到身体被放开,接着视野恢复正常,又重新看见了这个世界。

  

  “看你太冷了而已。”

  他听见业平静的声音在背后说。

  

  

二十、

  “怎换了发型?你不是特爱摆弄你那头毛么。”

  “嘛~小渚说我这个样子看上去年轻又好看——”

  “滚。”


    

二十一、

  业僵着脸,望着地上几个大箱子,看到渚神色有些尴尬地站在他面前。

  “这是怎么回事?”他冷着脸说。

  “我能不能,拜托你帮我一个忙呢?”

  渚君小心翼翼地问。

  

  业原本打算来个突然袭击,在没有通知渚的时候就来到他家门口,然后带他出去看一场等了好几个月的特效电影。结果门打开时,却发现渚身后的客厅里摆了大大小小的纸箱子,而房间里几乎收拾得干干净净,随时要走的样子。

  “搬家?”

  “对,房东的孩子回来了,所以要住在这里。房东答应我,如果后天之前搬出去,这个月的房租可以不用收……”渚解释道。

  “那你找好接下来的房子吗?”业问。

  “其实,有一家还不错,但是中间要等几天才行。所以我想拜托你——”

  来我家!来我家!业的眼睛一亮,心里的呐喊高呼如雷,他的脸上保持冷漠。

  “——帮我把这些纸箱送到幼儿园去。这几天我暂时住在那里。”

  咔擦,似乎什么期待破碎了。

  “好啊。”业扯出虎式微笑。

  

  路上业一反常态地没有说话,一直冷着脸保持沉默。渚似乎也注意到业的反常,只好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

  

  十几分钟后,渚发现自己来到了业的家门口。

  “这似乎和说好的不一样!”渚如此反抗道。

  “就不一样。”业已经下了车,打开后车门搬箱子,“既然下决心接受了我的帮助,也要做好被帮助者欺骗的准备。”

  渚瞪大眼睛,按住业搬的箱子。

  “等、等一下!这不太好……”

  “同意你住在连像样的床都没有的幼儿园才是我的不好。”业放下箱子,直起身子看他。

  从得知渚要搬家而没有告诉他时,他就隐约不舒服。得知渚选择要睡在幼儿园里,这更是让他窝火。

  和渚认识了快一年,业也大概摸清了渚的脾气。这个人一遇到事情总是勉强自己,从来不打算开口求救,哪怕自己快要不行了也死撑着,除非别人主动发现,否则他真的会打算一辈子也不说。

  他在车上没有去找话,一直保持沉默,就怕自己一开了口,火气会喷涌而出。

  而似乎渚还在无意识地加了把油。

  “没有关系的,只是几天而已。”

  

  看看,他就知道。

  

  业憋了一路的火气终于爆发了:“只是几天而已,完全可以问问我啊。「我想暂时住你家几天可以吗」就那么难说出口吗?明明撑不住还要拼命勉强,明明可以求救却死闭着嘴,你到底是在怕什么?怕我吗?”

  “不是的!”似乎没有料到业会生气,渚连忙摇头。

  “那是什么?”业忽然冷笑起来,“哈,我明白了,你是讨厌我吗?对你又亲又抱的让你反感了,所以才想方设法逃开我吗?”

  “没有这回事!”

  

  怒在心头的人总是抛弃理智,全凭感情主导,然而这句话一说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业的视角里,渚的脸突然泛红,下意识用手背抵着嘴。

  诶,他刚刚说了什么?我刚刚说了什么?

  这件事显然不能再用理智进行思考了。

  “你……”业低下声音,问,“你不讨厌我?”

  渚还是保持之前那个动作,摇了摇头,隐隐约约地出声:“不……”

  “那、那你也不讨厌,那些、对你做的事情?”

  业忐忑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渚犹豫地摇了摇头,飘出来的声音微不可闻。

  “好像……也……不讨厌。”

  渚支支吾吾地说,末了看了业一眼。

  

  在这一瞬间,百花齐放大地回春万物复苏都不足以形容业现在的心情。

  「前略,有可能在埃塞俄比亚,土库曼斯坦,或者保加利亚的老爸老妈。你们估计没法抱孙子了,因为你们儿子的面前有个男孩子可爱到想娶他。以上。」

  业甚至已经脑内出了以上这封家书,正打算把它散播到五湖四海。

  

  而他及时地克制了自己的脑洞,从表面上看依旧是那个聪明又帅气,从容不迫的赤羽业。他压下自己雀跃的心情,问:“那为什么不肯问我?”

  渚捏着手指,有些不知道怎么说:“总感觉……不能再麻烦你。老是受你照顾,而我也无法答谢。再拜托你,不太好吧。”

  业叹了口气。得知并不是因为避嫌或是讨厌而没有告诉他,而是这样的原因,这并不能说让业就此轻松下来。

  渚的过度自卑和扭曲的家庭导致他的负面思想,觉得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累赘,能少麻烦人就少麻烦人吧。所以他才这样,一次一次地拒绝别人的好意,独自掉落在黑窟窿里。

  “渚。”业说,“不要觉得麻烦了人就会被人讨厌。倒是多依赖我一些啊。”

  渚抬起头,眼睛微亮。

  “可以吗?可、可我不知道怎么谢——”

  渚没来得及说完,因为话被堵上了。眼前似乎只能看见某人的睫毛,唇上是温软的触感。

  这个吻短暂地持续几秒,业放开了渚,说:“这样就可以了。”

  渚还没来得及给出反应,业又开口:

  “我要吃鱼。”

  业面无表情地说,看到渚一脸困惑地样子,又重复道。

  “我要吃鱼。除夕夜那晚的鱼,想它很久了。”

  “那,待会儿我去、啊,一起去超市看看吧?”渚反应过来,语无伦次地说。

  “好哦。”

  

  

二十二、

  “I need you♪~~~I want you♪~~~I love you♪~~~~ハ~ー~ト~~の~~奥~~!ジャンジャン溢れる 愛——”

  “闭嘴。”

  

  

二十三、

  从那之后,渚便一直没有离开过。

  渚曾经订好的房子,不知为何原因突然又决定不租了,在没有找到代替房子的情况下,渚只好一直住在业的家里。

  奇怪的是,从那以后,基本上就没有能住的房子了。只要对方一问到他的名字,他们便会犹豫再三,然后抱歉地告诉他恐怕不符合条件而无法出租。

  这当然不是巧合。

  就这样,业的家里属于渚的东西越来越多。有时候业会打开衣柜,对于渚的衣物在他的空间里占有越来越多的位置而沾沾自喜。

  混得再熟些,业就开始一脸正直地耍流氓了。比如现在,正要准备去值班的赤羽先生,正冲着星期六不用去学校工作的潮田老师索要早安吻。

  “你是小孩子吗?”

  渚失笑。自从搬进来的那天后,业三天两头就要过来啃他一次。性格也早已不如当初看起来的那样成熟潇洒,现在活脱脱一个七岁孩童,人设已崩,简直欺诈。他已经学会一本正经地讨要每天的晚安吻了。

  “我院医生和病人相处久后耳濡目染,最后也都和病人一个样,有些也会变得活泼可爱,比如我。”

  业睁着眼说瞎话,然后伸出双手。

  “小渚老师,啾一下呗。”

  “装什么可爱。”

  渚给他打好领带,回过身子,却被后面的人一把揽住,掰过他的脸快速地在唇上啄了一下。

  “那我走了啊。”

  就连这样的生活也成为了日常。

  

  对于渚的喜欢,似乎连门口路过的狗都能看出来。可用言语明确表达的爱意,倒是一次也没有过。业不是不能说,只是自己已经不再像别人家的小年轻,整天能把甜言蜜语挂在嘴边,齁不死人。他保持着主动方的攻势,又维护着男神的姿态,就在等渚的态度。

  而渚的态度也是很迷。他没有拒绝过任何来自业的亲昵动作,被日常啃一个都形成了习惯。而对于业的想法,渚只明确表示过不讨厌。那喜欢呢?似乎也有吧。可这点喜欢模糊不清,捉摸不透,最后变成无形的网,把他整个人牢牢捆住,越来越窒息。

  他觉得他快等不下去了。

  

  回家的时候,他看见渚深陷在沙发里,膝盖上放着一张贺卡,而渚双目发直,盯着前方,像在看也不像在看。

  “想什么呢?”

  渚似乎才发现业归来,他惊讶地回神,然后朝他微笑。

  “业,你看这个。”

  渚扬起手中的贺卡。业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好奇地接过它。只见不大的贺卡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大致是简单的祝福,收件人是渚。

  “这个孩子,是我最早一批的学生。”

  渚在旁边解释。他又陷入回忆什么温暖的事情中,浅浅笑着。

  “他是班里不爱吃饭,话又特别少的孩子。当时和他说话费了一些力气,后来慢慢肯和我说话了,他才告诉我,他的妈妈是后妈,他并不喜欢后妈做的饭。于是我便会每天带给他他喜欢吃的便当。那个时候,我吃的午饭都是他爱吃的东西。过了许多年后,他突然给我寄了这封信,用他不大会使用的文字,向我传达他对我的喜爱。”

  渚摸着这上面的文字,又笑了。

  “我真的没想到他还记得。他当时真的很小很小,小孩子基本是记不住幼儿园发生的事的,我也从来没有指望过能和小学或是初中老师那样,受到来自学生的感谢信。”

  他转头看向业,脸上的喜悦一目了然。

  

  “我好高兴,业。得知自己的努力是会被人记得的,也会有人喜欢我,我就觉得……很开心。”

  

  微笑时的渚,似乎带有格外惊人的力量。那是能让人忘却烦恼的笑容。因为经历过黑夜,他的笑容才更懂得如何照亮黑夜,变为光明。

  业曾经有在思考喜欢他的理由。如果说最初真的是怜悯占了上头,现在则是更像和这样微笑的他待在一起吧。

  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可笑。自己到底是一直在等什么?如果先喜欢上的人就算输了,那输就输吧。早几个月前就输了。


  “是啊,你是受人喜欢的。学校里的孩子们都很喜欢你。”

  业把渚两鬓的刘海撩到耳后,露出线条优美的颌骨。

  "你不光讨小孩子喜欢。"

  然后他缓缓地,郑重地,亲吻了渚的额头。然后他慢慢下移到渚的耳旁,说了几个字。

  渚睁大眼睛,而业已经来到他的面前吻他。

  这次的吻与往常不同。以往是浅酌而止,这个吻却开始打破界限,跨入更禁忌的方向。

  呼吸开始急促。业轻咬着渚的唇,接着深入进去,与之深深纠缠。放在腰上的手也禁锢着渚的身体,甚至开始有意无意地塞进衣服的缝隙,贴着肌肤向上摸去。他感到渚明显紧缩的身体,还有更加浓重的呼吸。他越做越过分,甚至沿着背摸到前面,拉出渚的衬衣,解开了几颗扣子。吻也从唇滑到脖颈,再绕到锁骨。自始至终,渚都紧闭着眼。

  他在测试他的底线,而渚始终没有拒绝。

  光是这样,恐怕还不行吧。

  业轻吮着渚的耳廓,在渚微微颤抖时低声呢喃:“再不拒绝我的话,就要做更过分的事咯?”

  

  渚终于睁开眼。业从他微微湿润的透蓝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如果是你的话……”

  意料之外的话从渚的口中说出。

  可业突然心下一空,胡思乱想立刻跑出来。他想到那封信,不安随之涌出。

  

  “你不要因为想要回报我,才说出这样的话。”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而他看见渚逐渐清醒的眼神,似乎自己的情欲也消退下去。

  “如果你是这样想的话,我不需要。我也不是为了你用这种心情来回应我。”

  大概是看见渚醒悟过来,一声不吭,他便有些急躁。

  

  “当然不是了。”

  回答逐渐消失理智的他的,是平静得不可思议的回答。此刻渚半躺在沙发上,业的头发由于重力垂下。渚用手指轻轻拨弄业的刘海,看着它倔强地恢复原来的位置。

  “我说出那句话,是因为喜欢啊。”

  原以为以这个人的性格,大概一辈子也不敢说出的话,居然在此刻听到了。

  这下子意外的人变成了业。

  “什么时候?”他不确信地问。这似乎比梦境还要荒谬。

  “我不知道。”这是渚一开始最常说的话,可这回他笑了一下,“不过,在你每天都来接俊介的那个秋天,有一天你临时有事,来接俊介的换成他的妈妈。我才突然发现,我很想见你。”

  那张秀丽的脸上浮现的,是一丝处于幸福回忆中的温暖笑容,吐露的话语如同蜜糖,正把他层层包裹。

  而渚话锋一转,手抚上业的脸庞,笑意也有些减退。

  “其实在这之前,我一直很害怕。”

  “怕什么?”

  业下意识地问他。

  “关于我们。我知道你对我抱有什么想法,可我不敢确定有几分真。你是个完全兴趣至上的人,喜欢的就立刻去做,不喜欢的就果断舍弃,任性又胡来,和小孩子一样。”

  被这么直接地戳穿自己,还一下子把自己的年龄降格到小孩子的等级,业真不知道自己该是哭还是笑。

  “我担心你对我也只是一时兴起,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一旦觉得我不再有趣了,就会干脆地离开。所以我一直很怕。也许你无所谓,我却做不到。”

  渚顿了一下,接着说。

  “可是你刚才......在确认我什么想法的时候,很紧张。”

  原本紧窒的心脏在舒缓,重新有力地跳动起来。业感到渚柔软的指腹摩挲着他的脸,渚的眼神温柔又真挚。

  “所以,如果是你的话,没有关系。”

  “要是我骗你呢。”

  业沙哑地开口。他知道自己的理智现在紧紧绷成一条弦,随时都有断裂的危险。哪怕是现在,他都无法停下作弄的心情。问这话不是有意,只是想看看渚的反应。

  渚直直地望着业。

  “那就骗骗我吧,好吗?”


  业猛地低下头,用力地吻他。这和以往的吻都不同。最开始的吻单纯又浅淡,刚才的吻带着更多试探的意味。而现在,是确定心意之后,彼此用尽全力的吻。

  他感到渚也在回应,微微张开的唇在邀请他进入。两个人纠缠不止,手也胡乱地伸进衣襟,四处点火。渚微喘气,喉咙发出难耐的呻吟。

  业抬起头,看着渚那张比起同龄人年轻许多的脸庞,不由地开起玩笑:“我总觉得自己在犯罪。三年以上,最高死刑那种。”

  渚气呼呼地拍了他的头:“我比你还大几个月好嘛!”

  业堵上渚的嘴,把他接下来的一切抗议和喘息皆数吞尽。



二十四、

  意外往往没有预兆。

  这是个普通的双休日。两人正窝在沙发上看电影,还买了两桶爆米花和饮料,营造出家庭电影院的气息。两个人生活习惯和个性都截然不同,然而在选电影的口味上却是惊人的一致。

  客厅关了灯,拉了窗帘,只有电视荧幕白花花地亮着。这时候,业的手机响起来了。

  “为了他人的观影感受,请关闭手机。”

  渚有腔有调地模仿电影院里关闭手机的温馨提示,业揉了揉他的脑袋,看向手机屏幕。

  “咦?”

  “怎么了?”渚好奇地问。

  业惊讶是因为这个打给他电话的人,是浅野学秀。学秀向来打电话都是和医院的事务有关,两人私下交集甚少,基本不干涉对方的生活。现在是业的休息时间,而学秀正在医院值班,所以在这个时间点打电话让业感觉奇怪。

  业摇摇头,接起了电话。

  “你打扰我跟渚的约会了哦。”

  

  “潮田广海自杀了。”

  与业调侃的语气形成对比的,是浅野学秀冰冷的口吻。

  仿佛一口钟在头顶上空敲撞,业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

  “潮田广海自杀了,刚刚才发现的。她藏了一个易拉罐的拉环,这次找准了位置,动脉破损,失血过多,救不回来了。”

  浅野学秀就像在播报天气一样,例行公事地播报着潮田广海的死讯,听起来没有丝毫同情和怜悯。

  “你告诉他,叫他过来一下......处理后事。”

  然而学秀明明可以选择直接通知潮田渚,不必在这种时候特地打电话给他。业清楚,这就是浅野学秀式的体贴。

  “知道了,谢谢。”

  挂掉电话,业深吸了一口气,在脑内酝酿着词语。渚早已暂停了电影,安静地望着他。

  这是业第一次,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告诉一个人关于另一个人的死亡。他先前遇到过一些自杀的病人,或者意外死亡的患者。他每次都会因为礼节而摆出悲伤的表情,然而看过太多的死亡,他实际上对于他人的死亡并没有伤感一类的情绪。这终归是他人事,他没有空闲时间为别人感到悲伤。

  而这一次,说句实话,他也并没有感到悲伤。他只是有些想象不到,渚会露出什么让他无法置之不理的表情。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渚,我和你说一件事情。”


  几秒过后,他看见渚的眼睛慢慢睁大。

  渚似乎呆滞了两秒。业确信他是呆滞了,不是错觉,因为他看见渚的眼睛突然很空,像抽掉了灵魂。渚似乎在看他,又似乎不在看他。

  仅仅是两秒,渚低垂目光,做了短暂的思考。末了,他直起身子,对业说。

  “走吧,我们去看看她。”


  渚去见潮田广海的次数少之又少,在业的陪同下之前就那么两次。业没有想到,第三次来这里,只看见薄薄的一张白布蒙着尸体,身躯早已冰冷僵硬。


  渚走了过去,看见伫立在床面前的浅野学秀。两个人相互点了点头,似乎默默达成了一种交易。

  “你可以最后和她道一下别。”

  学秀说完,就直接往门外走。业拦住他,问他潮田广海突然间自杀的原因。

  “她只是清醒了而已。想起了很多,但承受不了更多。”

  学秀压低声音。说完了这些他便离开了,只留渚在床前,身后站着业。

  渚掀起白布的一角,往里面看了看。透过缝隙,业看见潮田广海微微皱着眉,表情僵硬,称不上和平,倒像是在做一场噩梦。

  业看向渚,等待着他的告别语。


  “我原谅你,妈妈。你不原谅我也没关系。”


  他听到渚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渚轻轻地把布盖回去,像给小时候的布偶盖被子那样,又轻又柔,还抚平了褶皱。


  在赤羽业的记忆里,只是渚第一次喊潮田广海妈妈。之前他从未喊过,估计以后也不再会有了。

  

  出门的时候,学秀递给渚一封信,那是潮田广海临死前写给渚的。业在渚的身后,在渚拆开的时候瞄到了首行。

  「亲爱的小渚。」

  之后的内容他没有再看下去。他一直注意着渚的神色,可渚的神色不光没有悲伤,愤怒,愧疚,或者是后悔,通通都没有。他只是平静地扫完这短短的信,然后折起来放进口袋。

  

  渚似乎就真的像他当初所说的,看起来丝毫不难过。从医院到葬礼,哪怕穿着黑色的丧服,跪坐在地上等着妈妈少数的亲朋好友轮流过来安慰时,他仅仅只是冷漠而已,没有哭也没有难受,眉目淡漠,不发一言,黑色的衣服衬得皮肤纸一般苍白。他就跪在那里,淡淡地接受别人对潮田广海的悼念,好像死去的不是他的母亲,而是别的什么人。

  而直到几个星期后的一天,他们在家里吃晚饭。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和原先一样照旧,渚突然停住筷子,发愣地看着它。

  

  业发现渚的不对劲,也滞下筷子,问他发生了什么。

  渚盯着自己的筷子看了许久,忽然干涩笑了两声。

  “想起些无聊的事而已。”

  渚对业说,可是他的目光并没有放在业身上。

  “你知道么,业,人的很多习惯其实是潜移默化的被父母影响的。比如小动作的习惯,说话的习惯,还有吃饭的习惯。”

  渚握起筷子,展示给业看。

  “你看,我握筷子的姿势是不是和你们都不同,有些奇怪?一般都是握住筷子的中上端,中指和食指夹住上面的筷子,无名指抵着第二根,这样看起来,夹菜的时候中指是夹在中间的。”

  渚按照这个姿势比了一遍,动作很不熟练,甚至差点掉下来。

  “可是我不一样。我仅仅是用食指和中指抵住两根筷子夹菜。因为握得远点比较费力,所以我会握在中间靠前的一端。别人都说这样吃菜很费力,可我已经习惯了,并没有觉得不方便。从小到大,我只见过一个人也是这么握的,那个人是我妈妈。”

  渚重新恢复了自己握筷子的习惯,盯着它看。

  “就算我换了衣服,剪了短发,做尽了她最讨厌的事情,只有这个我无法改变。”

  他撑起笑容,嘴角却向下耷拉。

  “在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第二个人会这么握筷子了吧。”

  一滴眼泪突然从他的眼眶里掉落,紧接着掉了更多,染湿了桌布。渚不知所措地看着桌上的水渍,似乎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见他僵着笑容,突然用力捂住嘴,喉咙里不可抑制地发出哽咽的倒抽气声。

  于是,这个看似冷漠的人,终于溃堤了。他窝在椅子上,紧闭着眼,拼命捂住嘴,泣声连不成调,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似得发出窒息无声的哭喊。

  业看着他,仿佛看到渚回到了过去,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只能悄悄躲在床上,用被子捂住脸,把所有眼泪和哭泣埋在那里面,孤独又可怜。

  

  「她也是个可怜的人。」

  业记得渚当时对于潮田广海的死亡,只做了这么一句评价。渚那迟来太久的崩溃,也终于让业看到了这个青年藏在内心最深处,对于潮田广海那股复杂的情感。

  

  业想起那一天,去认领尸体的时候,医院里突然放起 The Clouds in Camarillo。他突然回忆起来,好像也是那个阴天,天上的云遮天蔽日,世界一片枯萎得发白。在他见到渚的第一天,在他陪渚去见他妈妈的尸体的这一天,都是这样子的天色。

  而歌曲里的主人公,也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业掷下筷子,来到渚的身边。

  他代替了数十年里唯一能够包围渚的被子,搂住那个不停发颤的身体。

  

  过了许久,渚转过身体,埋入他的怀里。

  业想,这也许是他和她之间,真正的结束吧。

  

  

  you were born in '67 about 9 o'clock at night

  a couple years before I lost control and ended up inside

  the clouds in camarillo shimmer with the light that's so unreal

  now I fear the storys that they told me of how I hurt my baby

  must be somehow true

 


END


后记:

闷头写了一个月。参考了一些资料,用到了一些梗。过几天会放出txt版,方便阅读,里面会有注释。

应该会有番外,不过更新时间就是未知数了。

我们下次再见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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